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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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無涯一語道破:“因為你不甘心。”
“是啊。大人不愧是大人,說話是在點子上。”周文昌似笑非笑,“下官的確是不甘心的。”
話說到此,周文昌仰起臉來,直視著樂無涯的眼睛:“您運氣上佳,一路順遂,節節高升,想來怕是不大能理解吧。想當年,下官也是人人稱道的少年才俊,過目成誦,風光無兩。誰承想官運如此不濟,一路沉淪至此。您瞧,您一個捐官入仕的舉子,如今高高在上,下官倒成了這階下之囚,可見讀萬卷書,不如通曉人情世故,會做人、懂鑽營才是安身立命之本呢。”
“少賴書。哪本書裡教你毀山虐民,戕害人命?”
周文昌平靜道:“大人,冤枉,我是教弟無方啊。”
樂無涯懶得聽他的砌詞狡辯:“所以,你是知道的?”
“知道什麼?”
“知道你當年被王肅利用了。”
周文昌一愕。
樂無涯輕而易舉地戳穿了他:“常人受此大挫,即便心氣不和、消沉頹唐,也很難如你一般,行此極端之事。你不是不甘心,你是有恨的吧。”
周文昌緊繃的肩膀稍稍鬆弛了一些。
他那麻木的、平直的嘴角延伸出了一點笑影:“聞人大人,您真是個奇人啊。方才倒是下官眼拙了。您這份洞悉人心的本事,書上可尋不來。不知是得了哪位高人點撥?”
樂無涯對他的試探置若罔聞,只問:“你是什麼時候看穿?”
“下官又不痴傻。”周文昌平視前方,像是看到了遙遠的過去,“當年,王大人要我到丹綏後,好好想一想。下官遵命而為,很快便將事情想透了。”
“他是我的上官,平日裡不過面子上的情分,緣何突然這般親厚,還說了這麼一番親親熱熱的話來動我的心?”
“他頗得聖心,擅揣聖意,既是皇上有心發落莊家,想找人去做筏子,那誰又最適合去給我挖坑設套呢?是誰真正選中我做筏子的呢?”
“想明白這個,我就都懂了。”
“後來,下官曾婉轉探問能否調離丹綏,另覓前程。他只道,只需我公忠體國,勤勉辦事,該有我的,必有我的,我就更明白了。我不過是一顆得用的棋子而已。”
“那你還肯跟他遞信?對他言聽計從?”
周文昌一臉的理所應當:“他對我有恩啊。”
“他害你,也算對你有恩?”
周文昌古怪地對樂無涯一笑,不再接話:“大人今日紆尊降貴,與下官說這許多話,可是有什麼差遣?”
樂無涯隔著囚欄,將紙筆推了進去:“給他寫封信。用你們的老法子。就說我在此地還沒查到什麼就身染重病,六皇子也已抵達丹綏,正在全力救災修路,需向他討個主意,是否要滅我的口。”
此地的情報網,包括驛站,已被樂無涯全線封鎖。
夠資格跟王肅傳信的,只剩下周文昌、周文煥兩個人。
這封去信,向王肅提出了一個重要的問題。
因為樂無涯的死活,對上頭那位很重要,王肅不可能坐視不理。
只要得了王肅的回信,那就能比照原先的那些信件,坐實王肅的罪了。
周文昌注視著遞過來的紙筆:“敢問聞人大人,我為什麼要寫這個?”
樂無涯直截了當道:“因為你不寫,身染重病的就輪到你了。”
周文昌愣了愣,失笑道:“大人,這也太直白了點兒吧?”
樂無涯:“你當初沒膽子把我弄死在牢裡,不就是怕上頭查下來麼?可你怕,我不怕,皇上壓根兒不會關心你的死活。再說了,把你弄死,你弟弟沒了指望,我再去挑撥兩句,比如……比如王肅大人派了長門衛紀準來,盯著你的一舉一動,他怕你反水,所以滅了你的口,你猜,你那弟弟見你死了,會不會甘心情願為本官所用?”
“你看,你活不活,實在沒什麼要緊的。”
“我知道你想活,我賞你一條活路,按你心中那套道理,我對你也有恩情吧?現在是到你報恩的時候了。”
周文昌被他這一套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的打法弄得哭笑不得。
但他的確不敢造次。
他從樂無涯的眼神裡看得明白,這人手上沾過血,是幹得出來這種事的。
紙筆到手後,他並不著急寫,而是問道:“您到底是怎麼知道是王肅大人的?”
“誰派我來的,我心裡清楚。”樂無涯聳聳肩,“誰想整我,我就弄死誰咯。”
周文昌提筆,面色凝重,不知在想些什麼。
半晌後,落筆成章。
樂無涯接過信來,眉尖一挑:“你莫不是瞎寫煳弄我的吧?這句不成句,詞不成詞的,寫的是什麼?”
“這是一套密文。”周文昌道,“若不以此書寫,王大人一眼就能識破。”
樂無涯明知故問:“以何為密?”
周文昌蒼白一笑:“不能說。我要是說了,豈不是對您一點利用價值都沒有了嗎?”
在樂無涯臨走前,周文昌叮囑他:“大人,我的書房屜子裡有份印章,沒有旁的字樣,只有一朵四瓣的桃花,務必在這封信右下角蓋上印記,這是我獨有的印記,防的是他人仿冒。大人切記,切記啊。”
……
樂無涯手中所持的,便是這封書信。
項知節翻看著這封信,眉尖微蹙。
“這封信還是用的《示子書》的密文,寫的也的確是我交代給他的意思。”
“可那桃花印,老師覺得可信麼?”
“這就是問題所在啦。”
樂無涯在懷裡掏摸掏摸,又拿出了另外一封信:“我去找了周文煥,換了一套說辭,左不過就是他哥是被王肅暗算,才淪落到這一步。他就算打定了心思要替他哥頂罪,也氣憤得很,說是要拖王肅下水。我叫他寫了一封一模一樣的信……”
“他也提到說,要蓋一枚四瓣桃花印。”
“只不過,是要蓋在信的左上角。”
第316章 鬥法(十一)
項知節凝眉不語。
樂無涯知道他在擔心什麼。
這周家兄弟的心思,委實難測。
周文昌早已一口咬定事情是周文煥所為,自己只是管教家弟不嚴而已。
要不是樂無涯脅迫,他還真沒有那個拖王肅下水的必要。
至於周文煥,他既然打算替兄長扛下所有,貿然攀咬王肅,也容易引火燒身。
畢竟,他沒做過官,白身一個,哪來的直通左都御史的門路?
可週文昌和周文煥,偏偏都有不願讓王肅坐在幹岸上觀望的理由。
周文昌半生坎坷,皆因王肅而起。
沒有王肅給他設套,他仍是天之驕子。
周文煥最愛兄長,左右他已認下了此等大罪,刑罰砍頭起步,不如捨得一身剮,把王肅拉下馬,也好給兄長出一口氣。
而項知節想到的,則是最壞的可能。
“老師,這兩人也是恨您的。”項知節道,“他們若是借您之手,通風報信,讓王肅知道丹綏之事敗露,又當如何?”
樂無涯趴在了他懷裡:“那你覺得還是不寄為好?”
項知節只覺得身上趴了只舒服得直眯眼睛的狐狸,緊繃的心絃莫名一鬆。
理智告訴項知節,應當把這兩封信都束之高閣。
王肅派樂無涯來,本就留著要抓他尾巴的心思。
幾年前,王肅親審樂無涯的案子,替他定下的八十二條大罪,其中一條,便是詐作文書、盜刻印信。
也就是說,他是知道樂無涯擅長仿冒字跡的。
因此,對丹綏寄來的任何信件,他自然會提起十分的戒心。
他定然是有自己的一套驗證真偽的法子的。
項知節不敢把希望寄託在周家兄弟身上。
一個偽君子,一頭惡豺狼,說出來的話,能有幾分可信?
可低頭撞見樂無涯亮晶晶的眸子,項知節話到嘴邊,便不受控地轉了彎:“老師,我給姜鶴寫封信吧,叫他去王肅家裡查一查,有沒有周家兄弟的信件留存,看看桃花印的位置,兩相印證,也穩妥些。”
樂無涯:“要你是王肅,你會留下週家兄弟的信嗎?”
項知節:“……也是。”
周家兄弟留信,是為著不被兔死狗烹。
而且他們九成九真的以為,他們收藏的信上就是王肅的字跡。
可王肅留著周家兄弟寄來的信是為著什麼?
怕自己的人生過於順遂,給自己上點難度麼?
既然找不到可印證的信件,難道只能依賴那二人的口述了麼?
萬一那是圈套呢?
萬一……
項知節壓下心悸,努力放柔聲音:“即便如此,老師也還是想試試?”
“是。”樂無涯仰頭望他,“為那三百人,我想試試。”
“他們到了陰曹地府,見了十殿閻羅,總得知道自己該告誰,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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