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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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英叡瞄了程侍郎一眼。
十年來,吏部的調檔記錄浩如煙海,程侍郎居然能記得這麼清楚?
程侍郎看破了他的心思,笑道:“許大人,誰是誰的人我要是還分不清,我就不必幹這行啦。”
許英叡搔搔頭,仍是不解:“都察院依例調檔,說是查案亦無不可,程兄何以斷定他是王堂尊的人?”
程侍郎並未將此視為機密,順嘴就講出來了。
他知道,許英叡雖說能力出眾,本質上卻是個厚道人。
與其叫他自己查出來,不如自己稍加點撥,既能讓他記自己一個人情,也免得他和上官意思相悖,不慎開罪了上官。
官場難得有個好人,何必令他捲入是非之中?
於是,程侍郎便點得更透徹了一些:“明面上自是都察院公務,但每次來的都是王堂尊近侍卜欣,雖以都察院名義行事,可調檔筆跡皆是卜欣手書。”
官員和重要吏員的字型都是要在吏部登記的。
一旦查起來,板上釘釘是抵賴不得的。
這就更叫許英叡困惑了。
若王堂尊確有關照之意,何以周文昌考評優異,卻十年未得升遷?
添了這點疑惑後,許英叡不禁暗生警惕。
出於官員的直覺,他與程侍郎又談笑一陣,交還簿冊,匆匆告辭,打道回府。
他這般做賊心虛的做派,反倒勾起了程侍郎的一點疑心。
……可就算自己不說,許英叡看起來也是要細查的。
在短暫的猶豫後,他決定暫時隱瞞此事,壓下不表。
……
另一邊,學士府中。
這幾日皇上龍體抱恙,暫停了朝會大起,只命妃嬪輪流侍疾,解季同倒是省了心,不必在御前陪侍了。
可他這份清閒並未持續多久。
不過一頓晚飯的工夫,回到書房時,他便發現案頭多了一封來歷不明的信。
解季同:?
他環顧四周,並無可疑人影,只好拆開信件觀視。
這一看,竟是那聞人約的親筆書信。
面對解季同,樂無涯就沒有對待許英叡的那一套虛詞客套了。
他直截了當地陳述了自己在丹綏縣的所見所聞,以及那樁牽扯三百條人命的小連山礦案。
解季同讀得心驚肉跳。
不及看完,他便揭開一側的燈罩,剔亮燭芯。
——他的第一反應,便是把這份檢舉信燒掉。
可他的手懸在半空中,微微發抖,竟是無論如何也湊不近那火焰。
……為何要找上他?
他與聞人約,明明不過一面之緣而已。
恍惚間,他想起初見時對方明亮如炬的目光,像極了多年前那個還敢仗義執言、一身傲骨的自己。
他又被那樣直白而失望的目光灼得瑟縮一下,低頭一望,才發現手中信件被火焰舔舐了一角,熱氣烘湧到指尖。
解季同急忙抽回手來,拍滅火焰。
書信左下方焦黑了一角,卻沒有燒去他未讀完的部分。
聞人約的筆跡端方有力:“……昔日大人犯顏直諫,直訴樂逆之罪,風骨凜凜,晚輩雖不才,亦曾扼腕奮袂,以大人為榜樣,深信浩然之氣,可貫長虹。”
“然自至上京始,吾觀大人行止,但見淵默持重,萬事只求無過為先。”
“下官初時不解,後輾轉思之,或知大人身陷朝局,亦有不得已之隱憂,如臨深淵,如履薄冰,欲以靜默存身,以待其時。”
“大人此舉,固然能保全一身,但萬民性命,又將以何保全?”
懇切的字句如同鐘磬,一下下撞擊在解季同心頭,震得他頭皮發麻,手腳酥軟。
信紙之上,彷彿映出昔日自己模煳的面容。
解季同想去看,卻怎麼都看不清。
指腹擦過信紙,他才驚覺,自己眼中已有淚意。
默默良久,他將萬千心思化作一聲喟然長嘆,仔細將信摺好,收進書屜深處。
隨後,他如常理事,彷彿什麼也不曾發生。
……
六皇子府中。
如風不在,姜鶴最大。
此刻,他正窩在竹林一角,面前擺著樓外樓的精緻食盒,身旁則蹲著個狼吞虎嚥的秦星鉞。
平日裡,姜鶴別的花銷不多,唯獨喜歡買點好吃好喝的,所以旁人並不以為怪。
他早把上京各種珍饈吃了個遍,並不覺得如何美味,如今拿俸祿去投餵秦星鉞,見他吃得香甜,反被勾起了食慾,也拿了塊點心,在他旁邊慢慢啃著。
秦星鉞邊吃邊問:“事兒辦得怎麼樣?”
“放心。”姜鶴點頭,“信已經放在解大人書桌上了。”
他想了想,認真提問:“可要是解大人不願插手,那該怎麼辦?”
“大人說了,先盡人事,再論其他。”秦星鉞學著樂無涯的語氣,“再說了,他當年告小將軍的時候,不是挺有膽兒的嗎?”
姜鶴:“可他過了這麼多年安生日子,還有膽子嗎?”
秦星鉞大口嚼著餃子:“不知道。他不行,就再找別人唄。大人又沒把寶押在他一個人身上。”
姜鶴豁然開朗:“是哦。”
兩個不大聰明的人很快說服了自己,頭碰頭地繼續吃好的。
姜鶴動手去搶秦星鉞碗裡的魚塊:“還有要我去送的信嗎?”
“還有兩封。”秦星鉞用筷子死死壓住,“大人換了筆跡,寫了好幾封檢舉信,要送給被王肅參劾降職的幾個官員。有兩家的牆太高,我爬不過去。”
王肅當了多少年的御史,就當了多少年皇上的狗。
他仗勢參倒了眾多官員,卻又以潔身自好著稱,從不結黨。
這樣的一個一心奉上的政治動物,不一定有朋友,卻一定有敵人。
樂無涯都替他一一記得呢。
姜鶴搶奪魚塊失敗,只好夾了一筷子鱔絲,慢慢嚼著:“要請明先生幫忙嗎?近來明先生在調查小將軍的案子,說是有些眉目了。”
秦星鉞乾脆地搖頭:“大人說了,不找他。”
姜鶴歪頭,困惑。
秦星鉞:“大人說了,明先生前途大好,不必牽扯進這樣的事,安心修他的書就行。”
姜鶴呆呆地看著秦星鉞。
秦星鉞被他看得有些發毛:“看什麼?”
“小時候,你總把‘我娘說、我娘說’掛在嘴邊……”姜鶴若有所思,“現在大人變成你的孃親啦?”
秦星鉞二話不說,抬起那條瘸腿就去踹他。
姜鶴捱了他一腳,順便從他的碗中搶走了一塊紅燒肉:“你手上還有別的信要送嗎?”
“嗯,還有一封。”
秦星鉞捧著飯碗,臉上露出了一個狡黠的微笑:“我這兒還有一封給王肅大人的信呢。”
……
王肅在廊下逗弄鸚鵡。
可他的心情不算上佳。
自打他寄信回了丹綏,一切便如石沉大海一般,再無聲息。
如今那邊情形如何,甚至連聞人約是生是死,他都一概不知。
那隻紅胸鸚鵡似乎是受了他的情緒感染,顯得蔫頭耷腦、食不甘味,瞧得王肅愈發心煩生厭。
恰在此時,卜欣步履匆匆而來,額間沁著薄汗,面色惶惶。
王肅少見他這副模樣,心下更是不豫,不由蹙眉斥道:“穩重些。何事驚慌?”
卜欣四顧確認無人,方才壓低聲音急稟:“王大人,秦星鉞回京了!”
“誰?”
話一出口,王肅便記起了此人身份,心中一悸:“聞人約的那個護衛?”
“正是他!”
“他何時回來的?現下人在何處?”
“他回來得隱秘,何時回來的實在不知。……咱們的人是在許憲臺府旁瞧見他的,只見他行蹤可疑,咱們的人尾隨了他一陣,便被他甩脫了。”
“廢物!”王肅呵斥,“他一個瘸子,如此顯眼,也能跟丟了?!”
卜欣冷汗涔涔:“小的也如此訓斥他們了……可那秦星鉞是天狼營出身,那可是個天生的細作窩……”
王肅無暇理會秦星鉞的出身,打斷道:“你方才說,他去了許英叡家?”
“……是。”
“聞人約同許英叡交情是不錯……”王肅追問,“許英叡近日可有異常?”
“大人,蹊蹺就在此處!”
卜欣臉色發白:“許大人去了一趟吏部,調閱了周文昌的履歷檔案!”
王肅一怔:“……什麼?”
許英叡忽然去查周文昌,所為何來?
事關自身,卜欣自是惶急:“小的特地去了吏部一趟,程侍郎一見我便說,許大人細查了歷年記檔,已發覺都察院每隔兩三年就會調閱周文昌的考評成績。至於其中緣由,程侍郎稱並不知曉。”
若許英叡知曉程侍郎如此乾脆地將事推了個一乾二淨,縱使他脾氣再好,怕也要罵人了
不過這也是無可奈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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