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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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場上的牆頭草,慣是這般左右搖擺,趨利避害。
王肅:“……”
他調閱記檔,不過是為了有的放矢地誇讚周文昌,好籠絡住他,令他安心地為己所用。
如今,聞人約的人出現在了許英叡府邸旁,許英叡便去了吏部……
這其中的關聯,不得不令人遐思了。
這二人若是私下有交至此,難保不會……
王肅一個恍神,搭在籠邊的手指便是狠狠一痛。
他倒抽一口冷氣,定睛一瞧,只見幾大滴鮮血從他指尖汩汩流了出來。
竟是那鸚鵡趁他不備,狠狠啄了他一口!
王肅心浮氣躁,一把拉開籠門,意欲將這畜生活活攥死。
誰想那鸚鵡眼見生路已開,竟搶先發難,振翅疾撲而出,堅硬的利爪借力在他臉上一蹬,旋即高飛遠走,頃刻無蹤,只在王肅面上留下三道頗深的血痕。
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卜欣欲阻不及,只得失聲驚叫:“唉喲,老爺!”
王肅臉色鐵青,看向天際那團漸行漸遠的紅影。
冥冥中,似乎有什麼正悄然脫出他的掌控。
他咬牙道:“加派人手,緊盯許憲臺!再有異動,即刻來報!”
作者有話要說:
鴉鴉:許憲臺,給你找了點事做。
許英叡:我#¥@%@……
第324章 心計(三)
起先,許英叡並未察覺任何異樣。
直到從吏部歸來第三日夜裡,他自都察院公幹結束,歸家之後,意外發現自己書櫃中的暗格被人動過了。
這處暗格,是他平日存放機密信函之所,唯一的一把鑰匙從不離身。
可老虎尚有打盹的時候,人又豈能時刻警惕?
他總不能連洗澡、就寢的時候也叼著鑰匙吧。
因此,這暗格之中另藏玄機,內設七處機擴,需得他精準按下其中唯一正確的那個,信匣才能順利彈出。
而許英叡素來謹慎,會定期更換所啟用的機關按鍵。
一旦按錯,匣子便會徹底鎖死,縱使按下正確的機關,也只會彈出一方裝著無關緊要信件的假信匣,用以擾亂視聽。
這機巧處,只有許英叡一人知曉。
他望著不知何時被鎖死了的暗格,沉默良久。
半晌後,他不動聲色地合上暗格外層,彷彿從未察覺任何異常。
他緩步走出房門,喚來貼身小廝:“阿蒙,給我煮碗麵。”
小廝殷勤應了一聲,順嘴問道:“爺,您方才不是說在都察院用過飯了嗎?可莫要積食了。”
許英叡道:“無妨。煮來吧,吃飽了,才有力氣打硬仗。”
小廝哎了一聲,不多時,便手腳麻利地備出了一碗青菜肉絲麵來。
許英叡就蹲在廊下,一口一口吃淨了面。
待他再抬起頭來時,一更將盡月色落在他眼中,映得他一雙眸子異常清亮逼人。
這幾日他循規蹈矩,日出點卯,夜則歸家,一切如常。
唯一的變數,便是他去了一趟吏部,查了周文昌的記檔,無意發現王肅的親隨卜欣竟對此人異常關注。
緊接著,他這處專放密信的暗格就被人動了。
許英叡在御史位子上經營多年,絕不相信世間有此等巧合。
雖無實據,但他已真切地嗅到山雨欲來的危險氣息。
王肅素來不拉幫結派,儼然一派遺世高潔之姿,為何會對一個邊遠縣令如此上心?
周文昌治下既出了事,不派他這個右僉都御史前往丹綏,卻要以歷練為名,派聞人約前往?
丹綏真的如聞人約信中所說,風平浪靜嗎?
若真太平,為何聞人約遲遲不歸?
若是平靜……為何會有人要來翻他的信?
許英叡的確是上佳的脾性,但他能從二甲進士一路做到右僉都御史,靠的絕不是什麼溫良恭儉讓。
御史這行當,從來不好乾。
他是在地方監察系統裡,從正七品的監察御史一路摸排滾打上來的,其間明槍暗箭、波譎雲詭,比起沙場上的真刀真槍,亦不遑多讓。
正因如此,當初在吏部,一發現查到了王肅頭上,他便立即察覺水深,果斷抽身而退。
可惜,王肅不叫他退。
其實,還有一個問題,許英叡並沒有細思下去:
——是聞人約用一封信,引他去吏部查檔的。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不過,深究此事已無意義。
他心知肚明,自己極可能已入了王肅的眼。
而被王肅這樣一位老辣的御史盯上,後果不堪設想。
王肅能在都察院屹立不倒,自有其雷霆手段。既然已窺見危兆,便不能不防。
眼下,這早已不是立場或站隊的選擇,而是關乎自身安危的存亡之爭了。
許英叡放下碗筷:“備轎。”
阿蒙聞言,不由一怔:“爺,這麼晚了,您還要出門?”
許英叡面色如常地扯了個謊:“手頭有樁急案,得去大理寺一趟。”
他無法確定身邊人是否已被收買,即便是自幼跟隨的阿蒙,他此刻也不敢全然信任。
阿蒙不疑有他,應了一聲,便忙著牽馬備轎去了。
抵達大理寺時,許英叡特意打聽清楚,今夜是大理寺卿張遠業當值,心下稍安,方才舉步踏入。
不料,夜色既深,大理寺內竟仍有客來訪。
見許英叡不請自來,張遠業詫異之餘,忙起身引薦:“守約,這位是都察院右僉都御史,許英叡,許士通。這位是……”
許英叡見到那清風明月一般疏朗儒雅的人,不待張遠業說完,便含笑拱手:“朝堂之上,遙遙一見,神交多時。如今深夜與明君得見,可見是有緣了。”
明相照欠身道:“許僉憲言重,守約榮幸之至。”
他儀態周全,卻僅止於此禮,並不多言,客氣中自帶疏離,顯然並非易與親近之人。
好在許英叡此行並不是來敘什麼人情的。
見二人語歇,張遠業微嘆一聲,打破了沉寂:“許兄,深夜到訪,不知有何要事啊?”
許英叡將張遠業請至屋外,委婉道明來意:“為一解心中疑惑。滿朝上下,能解我惑者寥寥,思來想去,唯有張賢弟此處,或可稱得上安穩。”
張遠業笑道:“唉喲,這可真是抬愛了。不知何事能為許兄效勞,不妨直說吧。”
許英叡:“樂無涯當年抄家時,抄沒財物由戶部接管,另抄送大理寺、都察院各一份備案。我想借大理寺留存的那一冊一觀。”
張遠業:“……”
許英叡一聳肩:“你叫我直說的。”
張遠業:“……不是……”
許英叡握住他的手,壓低聲音,言辭懇切:“事關乎愚兄前程與性命,內情雖不便詳述,但賢弟應知,樂有缺舊案牽涉極深,輕碰不得,若非不得已,愚兄也不想牽涉其中。當年,你雖曾揭發於他,但據我觀之,你對與樂無涯相貌相似的聞人約並無芥蒂,想來當年之事或有不得已之處;如今我亦身處窘境,萬望賢弟相助啊。”
最好的防守,便是進攻。
既被王肅疑心,他只有反手直挖對方根基了。
即便只是多慮,有備亦能無患。
來找張遠業,是他在一碗麵的功夫裡想到的最好物件。
在聞人約受命前往丹綏以前,許英叡就聽書吏提及了樂無涯舊案,從中捕捉到了一絲微妙的不尋常。
而此案是王肅全權操辦的。
自從辦了這個案子,剷除了樂無涯這個心腹大患後,王肅才真正坐穩了皇上心目中的第一把交椅,自此後,他愈發深沉寡言,幾乎不再沾手什麼大案要案,只穩坐釣魚臺便罷。
至於後起之秀如解季同,說得難聽些,不過是樂無涯的替代品而已。
再說得張狂些,這麼些年來,解季同加上王肅,拼湊起來,才堪堪頂得上一個病弱的樂無涯。
因此,若想拿住王肅的把柄,動搖他的根基,追溯才過去數年的樂無涯一案,最為便捷。
張遠業為樂無涯一手提拔,為人低調謹慎,從不結黨,只一心鑽研刑獄之事。
即便他明哲保身、拒絕他的請求,想也不會將今夜之事輕易外洩。
到張遠業這裡,總比去戶部調查要穩妥保密得多了。
張遠業注視於他,目色複雜。
“叫張賢弟難做了?”許英叡此行本就沒抱著十成的把握,見他躊躇,便也低下了頭,“是愚兄唐突了,賢弟莫怪。”
“不是……”張遠業抿了抿嘴,終於說出了句完整的話,“……許兄得等等。”
“等什麼?”
張遠業:“等明守約看完了,就輪到你了。”
許英叡:“……?”
怔忡片刻,他勐地回過神來,望著那個一窗之隔、正靜心翻閱著卷宗的身影,詫異之中,眉眼間閃過一絲瞭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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