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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許二人到底同為都察院之人,一路同歸,也無人能說些什麼。

路上長久無話,唯聞馬車轆轆之聲。

樂無涯閉目養神,安然自若,嘴角含笑,面目生動得叫人移不開目光。

到底是許英叡先按捺不住了:“聞人賢弟,這事……干係實在太大了。”

大到即便他現在回想起來,都難免齒冷,並深深訝異,自己當時是從哪裡來的膽量。

樂無涯閉著眼睛,緩緩道:“既知干係重大,許兄為何要攪入其中呢?”

許英叡脫口道:“還不是因為……”

話說一半,他與樂無涯半張的眼目對上了。

那眼神清明冷冽,彷彿能一眼照到他的心底似的。

許英叡推鍋到樂無涯那封來信上的心,頓時淡了三分。

一開始,許英叡去調閱樂無涯的案卷,只不過是為了多掌握一點籌碼。

直到發現樂無涯相關案卷中的漏洞,發現王肅此人著實是栽贓陷害、羅織罪名的一把好手,許英叡便徹底收起了僥倖之心。

他道出了實情:“我不想做下一個樂無涯。”

樂無涯懶洋洋、笑微微地將腦袋枕在馬車隔板上:“聰明人。”

既然把話挑破到這個程度,那麼許英叡便沒什麼大顧忌了:“皇上命二皇子主理此案,你認為皇上聖意何在?”

“二皇子不好麼?二皇子沒什麼頭腦,最適合辦這趟差了。”

許英叡看了他一眼。

“你看我幹什麼?”樂無涯托腮道,“你看我他也不會憑空長出腦子來的。二皇子的好處是貴在自知,遇到事,拿捏不好尺度,只會去找皇上請教,絕不敢藏私。這就是皇上的心思了。”

“那為何不能是四皇子,或七皇子?五、六兩位皇子與王肅、與你皆有牽扯,的確不便參與,可在成年皇子中,四、七兩位皇子也都是經辦過差事的。”

“四皇子是文人心性,醉心詩書翰墨。他喜歡的道理,皇上未必喜歡。至於七皇子……”

樂無涯笑了一聲:“他心思太活啦。”

“此言何意?”

“他素來親近五皇子一系,大把撒錢,拉攏了多少青年官員?且滿朝誰人不知,他不喜六皇子這位胞兄,萬一他挾私報復,又當如何?”

“若是安排他去做,豈不是太暴·露皇上他老人家的私心啦?”

聽樂無涯如此大咧咧地分析,竟是把諸位皇子一個個都扯了進來,許英叡臉色愈發不善起來:“此事……牽連竟如此之廣麼?”

樂無涯道:“左不過是幾個皇親貴胄罷了。”

“‘左不過’?‘皇親貴胄’?聞人賢弟這話說得輕巧!”

“輕,是有多輕?”樂無涯問道,“有三百條人命輕嗎?”

他低頭,攤開自己的手掌,自言自語道:“是,都挺輕的,我親手清洗了兩百餘具屍身,個個都瘦。太瘦了,不好洗,骨頭硬邦邦的,硌得我手疼。”

許英叡安靜下來了。

一個天子,幾個皇親貴胄,比起三百個泥腿子,能金貴多少呢?

眼前人已經給出了他的答案:

為了給他們求個公道,無論牽扯進多少王孫公子,多少朝廷大員,包括他自己,他都在所不惜。

樂無涯再度闔眼養神。

良久後,許英叡又問了一個問題:“大人,你知道樂無涯嗎?”

樂無涯抬起那一雙紫色的眼睛,直勾勾看他一會兒,點了點頭。

“聽人說,你很像他。”

“嗯,我也聽說了。”

馬車到了都察院前。

許英叡輕聲道:“若你真那麼像他……我很遺憾,他罹難之時,我卻不在。”

樂無涯卻毫不在意,縱身跳下馬車,朝他伸出一隻手來:“別管他了,多管管我吧。”

“現在陪著我走下去,也不賴嘛。”

……

元府,演武場中。

樂千嶂雖說是如約而至,也與元唯嚴走了一套槍棒,但由於實在是神思不屬,手中那杆名震天下的樂家槍法失了一半威力,攻勢頻頻被挑開。

打到最後,元唯嚴收戟而立,滿面不耐地抱怨道:“不痛快!不痛快!你尋思什麼呢,能不能認真點兒?!”

樂千嶂道:“我是在想那聞人大人……”

“想他幹什麼?”元唯嚴大手一揮,聲若洪鐘,“是他自己非要往那腥風血雨裡跳,老子可是仁至義盡了,該護的也都護了,你就甭瞎琢磨了!各人有各人的緣法,我看他玩得挺開心,出昭明殿的時候還蹦躂呢。”

“……太危險了。”

“誰的兒誰疼,幹你什麼事兒?”

元唯嚴撂下這句話,懶得再理他,拎著長戟,大步走到場邊。

場邊赫然老老實實地坐著一個元子晉,見狀立即起身,給自己爹奉上了溫水和手巾,眼裡盡是崇拜的星星。

元唯嚴接過手巾,胡亂抹了把臉,順便衝著還在場中憂鬱的樂千嶂努了努嘴。

元子晉如今也是能看懂些眉眼官司的人了,端起另一杯溫水迎了上去,恭聲道:“樂將軍,請用。”

樂千嶂素有儒雅之風,即便心神不寧,仍溫和地頷首道:“有勞。”

元子晉因為往日沒少在背後非議樂家,此刻面對正主,難免心虛氣短。

一心虛,他的話就多了起來,沒話找話道:“將軍寶刀未老,不減當年之勇。”

“你見過我演練樂家槍?”

元唯嚴的大嗓門從場邊響了起來:“是!老子叫他偷師的!我說,老傢伙,你家那倆親崽子,反正都不是那塊材料,不如干脆教教我兒子,也好過讓你的樂家絕學失了傳!”

樂千嶂饒是憂鬱,嘴巴也不饒人:“樂家槍法,祖訓不傳外姓。如有本事,自己看會了偷著練去!只怕你照虎畫貓,徒惹人笑!”

元子晉一聽他懟自家老爹,護爹之心頓時水漲船高,躍躍欲試地齜起牙來反駁道:“我師父就會舞樂家槍,我讓師父教我去!”

元唯嚴喝水的手頓住了。

樂千嶂心下一緊:“……誰?”

元子晉渾然不覺二人驟變的臉色,驕傲地一挺胸脯:“就是我師父啊!他去年給我們桐州府兵的祖父做壽,上臺舞了一段樂家槍,舞得可漂亮極了,我們人人都看見啦!”

樂千嶂急切道:“他是跟誰學的?”

“不知道啊,許是跟裴少將軍吧?”元子晉撓撓腦袋,“我師父跟裴少將軍交情極好,想必是得了他的真傳——”

“喀嚓!”

樂千嶂手中的茶盞應聲破裂,瓷片四濺。

裴鳴岐?

裴鳴岐那小子慣善使槍不假,可他家傳的槍法偏於剛勐霸道,和樂家槍的靈巧精妙根本不是一個路子的!

第331章 朝後(二)

守仁殿中。

項錚甫一坐定,信手一拂,一盞剛晾好的茶就被他砸在了地上。

薛介早已料到他必會發作,立時無聲無息地跪倒在地。

殿內其他奉茶、灑掃的小太監更是嚇得魂飛魄散,烏壓壓跪下了一大片。

項錚靜坐在龍座之上,閉目慢慢順氣。

他順了多久的氣,薛介便跪了多久。

薛介的目光低垂,一片片數著地上茶盞的碎片數量。

良久,項錚睜開眼,見薛介仍跪在原地,分毫未動,心氣才稍稍平和一些:“起來吧。”

薛介略顯艱難地起身,第一時間便俯身親手將地上所有碎片拾起,交給身側的小太監,低聲囑咐:“仔細拼一拼,若是缺了角、崩了邊,再來報我,莫要紮了皇上的腳。”

他深知,自己的謙卑可以取悅項錚,省卻許多不必要的麻煩。

果真,待那小太監誠惶誠恐地退下去,薛介再轉過來時,項錚的神色已肉眼可見地緩和了許多,甚至帶上了一絲調侃:“老傢伙,腿腳不中用了吧。”

薛介溫和答道:“皇上明鑑,老奴這把年紀了,腿腳的確是不大濟事了。可但凡是皇上有命,老奴是爬也要爬來效命的。”

見他如此乖順,項錚饒有萬丈怒火,也不打算發作在這隻可憐的、搖尾乞憐的老狗身上了:“罷了,下去,再奉一杯茶來吧。”

薛介領命,腳步略顯蹣跚地退了出去。

待他回來時,除了茶,還帶回來了一個訊息:“皇上,裘副指揮使已經回京,正在殿外候旨,道是有事要稟。”

項錚接茶的手一頓:“傳。”

裘斯年是和樂無涯前後腳回來的,於刺探監察一事上,可謂是盡職盡責。

他寫了一封長長的摺子,鉅細無遺地講述了此番跟蹤的全過程。

這摺子好寫得很,只消將他和樂無涯一行人所有的交集悉數隱去,全部故事照樣可以成立。

項錚閱覽完畢:“隨你一起去的那個小侍衛呢?”

裘斯年以筆回奏:“人在殿外候詔。”

項錚再次下令:“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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