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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他走了個頂頭碰後,樂無涯一行人原地站定,拱手見禮:“惠王爺安。”
項知允微覺訝異:“薛公公,今日怎麼是你親送諸位大人?”
“回惠王殿下,是皇上金口吩咐的。”薛介頓一頓,好心提醒,“王爺,皇上今日諸事繁忙,心緒不佳。您若是先去後宮探一探胡妃娘娘,也是好的。”
五皇子一怔,立即露出關切之色:“父皇怎麼了?”
薛介搖了搖頭。
項知允便明白了:不好說。
既然不好說,那他便不問。
項錚餘威猶存,項知允就算自恃得寵,也不會無端端去觸這個黴頭。
項知允正是志得意滿時,眼睛一掃,瞧見樂無涯也在行禮之列,不由得有些飄飄然:“聞人堂尊也來了?”
被單獨點名的樂無涯稍稍抬起了臉來:“是。”
項知允見了他那半張漂亮臉蛋,喉頭一哽:“……”
……還是太刺激了。
像是白日見鬼。
他定了定神,道:“張堂尊、庾侍郎都在,那想必是為著王逆之事了。聞人堂尊新任左都御史,諸事可還順遂?”
“託王爺洪福,一切順遂。”
項知允:“現下我有一惑,還請聞人堂尊不吝解答。”
“惠王殿下太客氣了。”
項知允頂著一張溫文爾雅的臉,問出了一個不大客氣的問題:“聽聞你與慶王素來交好,怎麼一入上京,便有意疏離了?”
樂無涯垂下眼睛,答說:“惠王爺此言差矣。”
“哦?怎麼講?”
在樂無涯開口前,項知允想,此人八成是要急著撇清與小六的關係了。
無非是“下官身為御史,眼中唯有朝廷法度,心中只念皇上聖恩,與旁人並無私交疏密一說”云云。
儘管他特意與樂無涯搭話,就是為了離間他和小六的關係,但論起項知允的本心,他有些替小六不值。
眼前這人,怕是並不知道六弟與他交遊,是冒著何等風險的。
在項知允浮想聯翩之際,樂無涯抬起眼,一雙紫瞳裡波光瀲灩:“下官與慶王殿下,從未疏離。”
項知允:“……”啊???
這人怎麼不按套路出牌?
樂無涯微微笑。
現在他的官靴裡還穿著小六給他織的迎春花襪子。
你說呢。
項知允吞了口口水:“那……挺好。”
樂無涯語氣溫柔而篤定:“慶王殿下心志堅韌,無論身處何位,皆能沉心任事,為皇上分憂,為百姓謀福。他在工部為國效力,造的是萬民之福,下官……真心欽佩。”
小六是天下第一的好孩子。
因此這番誇讚,樂無涯說得無比坦然,字字句句皆是自然流露的維護之意,以及毫不掩飾的欣賞與驕傲:“慶王殿下常道,為臣者,但求實務,不逐虛名。下官深以為然。能在朝堂之上,遠避紛擾,不求榮祿,靜心為朝廷修河工、造溝渠、鋪路石,鑄百年之基業,此等胸襟,此等修為,絕非尋常人能及。”
尋常人項知允:“……”
這番話裡明目張膽的偏袒與溫柔,噎得項知允胸口發堵。
好像自己如此倚仗的天家恩寵,是如此的浮躁而可笑。
他臉上的得意之色漸漸褪去,神情變得有些難堪:“聞人堂尊,倒是……倒是很懂小六。”
樂無涯迎上他的目光,淡淡一笑:“慶王殿下光風霽月,其志其行,懂的人自然懂。”
不懂的可以滾了。
項知允:“……”
是他的錯覺嗎?
他感覺自己被人按著往喉嚨眼裡塞了一杓子糖,齁得難受。
他啞口無言,半晌之後,才勉強轉向一旁低眉順眼、裝作什麼都沒聽見的薛介:“薛公公,我先去探望母妃了。”
薛介點一點頭:“惠王爺且緩上一緩,過上幾日,再來不遲。”
告別了項知允,薛介一路將樂無涯等人送至左掖門下,禮數週全地與他們告了別。
張遠業有話要說。
他憋了一路了。
直到上了馬車、遠離宮門,張遠業才忙不迭地一吐為快:“明恪,你……你也忒耿直了!”
樂無涯一上車就去翻他馬車上點心盒子裡的果脯來吃:“我怎麼啦?”
“惠王殿下有意拉攏你,你瞧不出來麼?”
樂無涯選了一塊蜜漬杏脯:“瞧出來了。”
雖然手段有點稚拙,但項知允明顯是想讓自己說出和小六不熟的話來,再把這話添油加醋地傳到小六耳朵裡,趁著他二人有隙,再對自己施以拉攏。
他偏不叫他如願。
張遠業試探地:“你如何想?”
樂無涯張嘴就道:“不稀罕。”
張遠業一個激靈,再不敢多問,默默抓起一把杏脯,塞到了樂無涯嘴裡。
多吃。
能吃是福。
樂無涯從善如流地閉了嘴,美滋滋地咬著杏脯。
他之所以當著項知允的面,如此旗幟鮮明地站隊,倒不全是為著要打消項知允拉攏他的心思。
是因為他意外發現了一個新的幫手。
薛介。
他如此站隊,是特意站給薛介看的。
就像薛介故意點明王肅一心求死的事實,讓項錚逆反心大起,不肯給他一個痛快一樣……
無非是為了擺明各自立場而已。
第353章 延年(一)
項錚獨自在龍椅上掙扎許久,將翻湧的怒氣混著喉間腥甜的血氣,一口一口生生嚥了回去。
待薛介折返回來時,他已然恢復了七八分體面模樣。
藉著薛介的攙扶,項錚緩緩起身,向後殿走去。
方才受了一頓大刺激,項錚還能維持這般平穩的步履,已經算是身體底子過人了。
只是他的身形終究有些歪斜,腳步虛浮,使不上力。
項錚不說,薛介也不問。
然而,主僕兩個走出一段,項錚扭過頭來,問:“你個奴才,哭什麼呢?”
“外間風大,這一冷一熱,許是衝著了。”薛介紅著眼睛說著俏皮話,“還是皇上聖明,您瞧,這會子風勢弱了,日頭也出來了……”
話雖如此說,他手上卻極盡輕柔,替他掖了掖衣裳,生怕項錚涼著了,託著項錚的臂膀更是穩穩使著力,生怕他倚靠得不舒服。
項錚滿意地眯起眼睛。
這般真切的心疼和偏袒,不管是升斗小民還是九五之尊,都同樣受用。
那件事,確實要抓緊時間辦了。
薛介是他最好的幫手,一切交付給他,項錚才能放心。
“你在太監中,尋一對不大顯眼的兄弟來。”項錚低聲道,“……讓他們先試一試。”
薛介微怔,隨即心領神會:“成,奴婢立時去辦。”
他斟酌了一番言辭,又道:“只是皇上,宮裡收太監也講究個規矩,怕傷了天和、絕了人嗣,少有送一對兒孩子進來的。想找合用的,恐怕得費些周折。”
項錚不以為意:“宮裡的小太監成千上萬,總會有的。”
薛介欠身道:“是。”
他目光垂落,停在項錚袖口那精美繁複的刺繡暗紋之上。
宮城內的小太監,萬萬千千,確如恆河沙數,不值一錢。
是傷重難愈、倒在草木灰中鮮血淋漓、無聲死去的那個。
是天不亮就忙著去倒貴人們的淨桶、步履匆匆的那個。
是一生困於宮牆、再無法為父母送終的那個。
他薛介,再風光,再得臉,也不過是這萬千血肉中的一個罷了。
項錚不會想到,這些小太監也是人。
若一個家當真艱難到要送兩個孩子入宮,那必是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即便賣兒所得能解一時之急,往後呢?
家人在宮外,生死未卜,蹤影難覓,若無意外,這兩個孩子,便是彼此今生唯一的倚靠了。
他們一起成長,一起吃苦,一起離鄉背井,一起抱著團在宮裡摸爬滾打,這份感情,豈是常人可比的?
項錚當然不會在乎這些了。
在他看來,小太監們就像是這宮裡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擺件一樣。
恭桶會自己變乾淨,花草會自發長成規整綺麗的模樣,宮道永遠潔淨如新。
不過,皇后娘娘說過,福兮禍之所伏,禍兮福之所倚。
幸好,皇上從不屑於體察這般微末之意。
薛介抬起眼來,滿口答應:“奴婢儘快。”
……
註定要死的探子仍在景族上躥下跳地刺探情報。
薛介忙於搜尋能滿足項錚要求的太監兄弟。
樂無涯試睡了羊毛毯子,十分滿意,正忙著寫信給赫連徹,誇獎大哥給他的羊毛毯子又漂亮又舒服,大哥真好,大哥抱一下。
而觸怒天顏、犯下大不敬之罪的王肅,死期來得比探子回程、薛介尋人、乃至樂無涯的回信都要更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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