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項錚哦了一聲,難得關心起了項知允的家事:“小五正妃,所出只有一女?”
“是。”
“朕依稀記得,她家世不顯?”
“是。”
項錚早已記不清當年的事情了:“當時怎麼給他賜了這麼一門親事?”
薛介自是記得的。
那時候,五皇子與左如意過從甚密,被皇上疑有斷袖分桃之癖。
胡妃娘娘母家為消弭聖慮,才將五皇子的表妹嫁與了他。
薛介記得她的模樣。
那是個最溫柔和善不過的姑娘。
她第一次進宮的時候,也是這麼個冷肅蕭條的秋日,她嚇得不敢抬頭,自己替皇上送上見面禮,她細聲細氣地說了聲“多謝薛公公”,還被胡妃娘娘糾正,說要講“多謝皇上”。
她立即嚇得不敢講話了。
待薛介離去後,她才敢小心翼翼地問胡妃:“外頭天寒,薛公公跑這一趟,不該多謝他麼?”
薛介耳力很好,將這一句聽入了耳。
此刻,他面露恰到好處的為難之色:“皇上,奴婢也不記得了。”
項錚蹙眉:“小門小戶,終是上不了檯面。”
是了。
在皇上眼裡,四品官的女兒,自是上不了檯面的。
便是叫項錚恨得牙癢癢的榮皇后,好歹也是一品大員家的女兒。
即便她這皇后做得有名無實,常年臥病,但每逢重大場合,需要她出面時,她總是能維持著母儀天下的鳳儀與體面。
項錚賜婚的時候,還沒把項知允看在眼裡。現下倒叫他為難起來:
若是小五即位,這位正妃娘娘的身份,可就有些不夠瞧的了。
她哪裡有一國之母的風範呢?
可她並無錯處,且育有一女,於皇家綿延子嗣有功,怎能輕易廢了?
項錚沒想到當年一時疏忽,竟給將來的自己埋下了如此隱患,不由得有些頭疼。
他按了按太陽穴,不欲再談:“此事,你妥善操辦吧。”
項知允剛剛有了人父之喜,薛公公便適時賞下宮人入府,侍奉未出世的小主子。
這雖然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厚賞,卻足見其關切。
項知允從未感受過這等貼心細膩的父愛,竟感動得跑去找了髮妻哭了一鼻子。
項知允不擅治理後宅,天家婚姻又從不講什麼心心相印,只需舉案齊眉、相敬如賓即可。
他與正妃和兩位側妃,彼此之間都沒什麼深重的愛眷之情,不過是各取所需罷了。
不過表妹到底是有些不同的。
他們是少年夫妻。
當初那段戰戰兢兢、動輒得咎、如履薄冰的日子,也是他們共同度過的。
表妹性子軟和,嘴又笨,見他落淚,索性陪著他一起吧嗒吧嗒地掉起了眼淚,反倒把項知允逗笑了。
他抱著表妹,一邊安慰,一邊想,自己如今事業順遂、家宅安寧,可憐小六一人在工部苦熬,忙著讓各地舉薦善製造、冶煉、發明的人才,弄的盡是些上不得檯面的奇巧淫技。
更可憐的是,時至今日,他連個貼心人都沒有。
對比之下,項知允大方地想,他今後要對小六好一些。
若是將來,真有登臨大寶的一天,他絕不會計較往昔的些許爭端。
他們到底是血濃於水的親生兄弟。
對項知允來說,這又是父慈子孝、家庭和睦的一日。
……
而那註定要被兄長替換的弟弟,也被薛介帶進了守仁殿。
入宮前,他名喚丁小祿,兄長叫丁小喜。
入了宮,兄弟倆各自變成了小祿子、小喜子。
小祿子入宮前大字不識一筐,入宮後只幹過雜活,現下到了守仁殿,自是嚇得雙腿直打擺子,生怕伺候不好皇上,掉了腦袋。
但薛介很體諒他。
他不必做什麼要緊的事情,只在司鑰庫掌司手底下做個小跑腿。
聽著像是什麼緊要的部門,但實際上他的活計十分輕省:
無非是盯著日晷,到了時辰便去提醒掌司下鑰就是。
其他太監烏眼雞似的盯了小祿子許久,見他這差事毫無油水可撈,便也信了薛介收他們兄弟做義子,真是圖個八字相合、添些喜氣的說法,豔羨地各自議論一陣,便漸漸散去了。
項錚事忙,把大部分的事情都交給了薛介操辦。
薛介也將瑪寧天母的存在告知了小祿子。
當然,他隱去了最重要的那部分。
小祿子露出天真感激的笑容,一邊感謝乾爹的大恩大德,一邊按照薛介的話,在自己的小房間裡供奉起神母像來,每日三炷香,虔誠禮拜,從無缺漏。
項錚偶爾興起,會瞥上小祿子兩眼。
那是個怯怯的少年,眉目單薄,十五六歲的年紀,卻長了個十二三的身形,麻稈似的纖瘦,一雙手爛煳煳地泛著紅。
從上到下,從頭到腳,俱是無福之像。
某日,項錚路過他時,突發奇想,開口問道:“你這手是怎麼弄的?”
小祿子正與眾人一同行禮,陡然被皇上點名,似乎是怕自己驚嚇到了皇上,馬上把手蜷縮排袖子裡,結結巴巴道:“皇……回皇上,小的在、在混堂司幹、幹活兒,挑……挑冷水去燒,手就凍爛爛爛了,老是不好……”
項錚聽他口吃,不禁笑道:“倒讓朕想起當初的小六了,說話一個樣。”
末了,他隨口對薛介吩咐道:“叫太醫院開些凍瘡膏來,賞了他吧,這小可憐勁兒的。”
小祿子屏息,把臉埋在地上,幾乎要將自己憋死。
項錚展示了一下自己的平易近人和天恩浩蕩後,便施施然離開了。
在項錚離開後,小祿子才偷偷抬起頭來。
乖乖。
他從沒見過什麼瑪寧天母。
可皇上這樣的真龍天子,能垂憐他、關懷他,跟他這個小太監說上兩句暖心的話,對他來說,才是真切的、莫大的福澤。
這麼看來,皇上明明仁厚得很啊,為什麼薛公公他……
小孩子的心智,的確比大人更容易動搖。
尤其是這段日子,他過得實在是太安逸了。
日日有兩餐飽飯,不必被人唿來喝去,不用和冷水打交道,也不用把一雙手泡得爛糟糟的……
這些時日,哥哥也偶有信傳來,說在王府裡的日子過得不錯,惠王殿下性子好,對這批從宮裡派來的太監甚是親厚。
美好的日子就在眼前,小祿子實在不願相信,這背後會有薛公公所說的那般恐怖的陰謀。
皇上待他這樣好,怎會是壞人?
既然皇上不是壞人,那壞人豈不是……
薛介跟在項錚後頭,頭也不抬,似乎對他動搖的心一無覺察。
然而,當夜,小祿子回到值房,剛打算伸個懶腰,便被身後傳來的一個聲音嚇得打了一個大激靈:“你每日都有參拜麼?”
小祿子驚懼地回過身去。
房內一應傢俱極是簡單,只有一床、一椅,還有一隻小小的木櫃,裡頭藏著瑪寧天母的神像。
那是探子從景族花重金淘換來的神像,天底下只有兩尊。
薛介的身形從房角的陰影處浮現,向他步步而來。
小祿子嚇壞了,噗通一聲跪在地上:“薛……乾爹……”
薛介溫聲細語,直報來意:“我說過,皇上想借你兄弟二人的小命一用,至於詳情,我只告訴了你兄長,沒告訴你。你怕是將信將疑,以為我在嚇唬你吧?”
“我把你調來了這裡,卻並沒給你什麼其他好處、你又瞧見皇上體恤你,便心生憐憫,反倒覺得是我這近侍之人,有心欺瞞君上?”
“或者說,你已經想要向皇上檢舉我了?”
心底隱秘的小九九被窺破,小祿子惶恐難當,把腦袋不管不顧地往地上磕:“小的不敢,不敢——”
薛介用手墊住了他的額頭,止住了他搗蒜似的磕頭。
“別這麼玩兒命。這裡是御前,不是辦錯了事要吃藤鞭的混堂司。”薛介溫聲道,“磕破了相,明兒當差不好看。皇上若問起,你要怎麼答呢?”
他扶著小祿子顫抖的肩頭,讓他抬起頭來。
“我來,沒有別的事,只是想告訴你一聲,彆著急,再看看。”
薛介的語調不急不緩,帶著一種洞悉世情的平和:“皇上定要我選一對兄弟,我沒辦法,才選中了你與小喜。”
“因為你和你兄長都是靈巧的孩子,或許還能有一線生機。換作旁人,我怕他們做不到。但你們……或許可以。”
他的目光落在小祿子臉上,溫柔卻不容迴避:“你覺得皇上今日待你親切,是好事?孩子,貴人突然對你笑,定是覺得你有用。小祿,你問問你自己,在皇上這裡,你能是哪一種“有用”法兒呢?”
小祿子低下了頭。
他的口齒早沒了今日答話時的結巴:“小的沒讀過書,手腳又粗笨,皇上……自是用不著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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