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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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心存著僥倖,嚥下了一句沒問出口的疑問:
就不能是皇上人好,真心關懷他這卑賤之人麼?
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薛介從袖中取出一個綢包,拉過小祿子的手,放在了他的手心裡。
小祿子一怔:“這是……”
“皇上今日見過你,便想起正事了。”薛介道,“這是賜下的仙藥。皇上叫你送出宮去,讓你哥哥服下。”
小祿子心裡一抖:“這是……什麼?”
薛介垂目道:“對外說,這是補身的藥丸,皇上賞賜的。你不願意獨享恩賞,便走了門路,送出去給你哥哥了。到時候,惠王府上會有人幫忙將東西遞給你兄長。”
小祿子低下頭,心中念頭急轉。
宮禁有多麼森嚴,他這底層的小太監自然知曉。
若無皇上首肯,這藥丸斷然是送不出去的。
當然,薛公公在宮中浸淫多年,或許也能辦到。
可若說連惠王府都能滲透進去……
一輩子沒出過宮的薛公公,能有這般手段嗎?
小祿子又想到了哥哥寄來的信,竟如此輕鬆地送到了自己手上……
難道真是好日子過多了,連這種事情都發現不了不對勁嗎?
薛介見他有所了悟,也放下心來。
這不怪他。
他知道這孩子心性好,所以也容易把人往善良的地方想。
若他真是什麼刁鑽自私之人,他還不敢用呢。
薛介抓住他塗了藥膏的手,微微發力一握:“拿穩了,也……想穩了。”
叮囑完畢,他正要離開,袍底忽然被小祿子拉住了。
小祿子鼓起全副勇氣,仰頭問道:“哥哥他知道的,比我多很多,是嗎?”
薛介點頭:“是,小喜要去宮外,聯絡不便,所以,我告訴他的事情,的確比告訴你的要多一些。”
小祿子深吸一口氣,眼中雖仍有恐懼,卻多了一份決絕:“薛公公,我想知道全部的事情。”
薛介望著他的眼睛:“若是知道的話,你不會害怕嗎?”
小祿子當然是害怕的。
他害怕得渾身發抖,但他硬是咬緊了牙關,努力迎向薛介探詢的目光:“我同我阿哥,好得跟一個人、一條命似的。從小到大,心裡有啥事都直接講出來,誰也不瞞誰。”
第355章 延年(三)
宮裡的日子宛若流水,於寂然間流逝無蹤。
入了冬,項錚又病了兩回。
兩場病都不算重病,不過是些頭疼腦熱、偶感風寒的小症候。
可項錚威風了一輩子,怎麼願意向他的身體低頭?
他越是急切地想將一切權柄牢牢攥在手心,便越是力不從心,越是勞神傷身。
有時,項錚會被自己寢衣上濃重的藥味燻醒,醒來後,便再難以入眠。
因為除了藥味,他還能聞到一股從他身體內部飄散出來的衰朽氣息。
老來多慢病、欲速則不達的道理,項錚豈能不知?
可等病痛真真切切地落到自己身上,他受不了。
更何況,在項錚前頭,還有長生的希望之火,若有若無地在他眼前閃動,引得項錚宛如被吊了根胡蘿蔔的驢,時不時就要浮想聯翩一番,卻又無情地被身子的病痛拽回現實。
希望,有時也是一種別樣的酷刑。
在折磨之下,項錚心緒反覆,連一向沉穩、辦事滴水不漏的項知節都被他訓斥了幾次,說他身為皇子,不潛心研讀經史、體察民情,卻終日與匠役為伍,追逐奇淫技巧,簡直是本末倒置。
其他成年皇子也幾乎無一倖免。
項知是的罪名是“成日裡宴飲遊樂、無所事事,一身紈絝習氣,哪裡有半點皇家氣象”。
四皇子則得了個“沉溺圖畫遊藝、不務正業”的評語。
就連近來只受命處置王肅之案、純粹是個旁聽吉祥物的二皇子項知徵也捱了兩腳,說他不思為國分憂,好不容易辦件案子,卻只會傳聲,毫無主見。先太子已逝,他現如今擔著長兄之名,怎能懈怠至此?
二皇子:啊是是是,父皇教訓得是。
眼見諸位皇子動輒得咎,滿朝文武無不噤若寒蟬,人人自危。
唯有先前幹活幹成什麼樣都得捱罵的項知允沒有被訓斥。
真真是風水輪流轉了。
項知允心中暗自竊喜了許久,又有些過意不去,便挨個找了兄長弟弟們說話,挨個予以安撫。
……陰差陽錯間,兄弟間的感情竟好了不少。
前朝臣子惶惶不安,後宮妃子的日子也不好過。
項錚為著養生,已禁慾多時,但因為身子隔三差五就有個三病兩痛的,常有妃嬪前來侍疾。
胡妃主理六宮事務,自然不必親自貼身伺候。
小五在前朝風頭正盛,胡妃卻越發低調,處置宮務主打一個遵循舊例、不偏不倚,她本人更是若無要務絕不出門,老實得像是宮裡壓根兒沒她這個人。
宮裡其他妃嬪,年歲大些的暮氣沉沉,年歲小些的,也是數年前進宮的,深知項錚脾性,個個循規蹈矩,生怕行差踏錯。
不出挑、不犯錯,比什麼都強。
相較之下,倒是沒心沒肺又膽大的奚嬪拔了頭籌。
“這是小七孝敬臣妾的茶葉!”奚嬪獻寶道,“味道甜甜的,皇上心情不好,喝點甜的順順氣也好。”
項錚瞥她一眼,語帶玩笑:“你有心了。小七也是純孝,得了好茶不先孝敬朕這個父皇,反倒先緊著你這裡。”
奚嬪卻聽不懂他話裡的機鋒,開朗道:“是呀!他說這茶喝著像糖水,知道臣妾喜歡,就全都送來了!皇上要是喜歡,臣妾這就分您一半!”
饒是項錚氣量狹小,見她如此天真,也忍不住被她逗笑了:“只給朕一半嗎?”
奚嬪噎住了。
她小心翼翼道:“那嬪妾……留個一小半?”
項錚不禁開懷。
進宮多年,她總是這個性子。
當年,她得了一對雙胞胎,雖說馬上送了一個到莊貴妃那兒,但宮中內監對她多有趨奉,將貢緞揀了最好的送到她那裡。
項錚在莊蘭臺那裡受了氣,轉到奚嬪處,見她打扮得花枝招展,似乎完全沒有失去孩子的痛苦。
他又聯想到拼命自苦、不肯享受他分毫好處的莊蘭臺,對比之下,便覺得此女淺薄招搖,實在令人不喜。
他不鹹不淡道:“你打扮得甚是嬌豔。”
奚嬪正有意爭寵,欣喜地轉了個圈:“謝皇上誇獎!內監一送來,嬪妾就喜歡上了,這顏色襯得人氣色可好了!”
項錚摩挲著扳指,似笑非笑:“嗯。只是這顏色過於鮮亮了。朕記得,父皇后宮裡有一位以奢靡聞名的貴妃,也最愛這顏色。”
誰想奚嬪對他的敲打渾然不覺,反而好奇道:“真的嗎?皇上見過那位貴妃娘娘嗎?是臣妾穿著好看,還是她穿著好看?”
當年他覺得淺薄的人,就這麼淺薄了一世,美麗了一世,如今看來,倒是初心不改,有了幾分憨直可愛。
被這麼一打岔,項錚便忘記了,似乎在一段時間之前,他曾與什麼人有過一段類似的對話。
或許是多笑能叫人長壽,奚嬪侍疾後,項錚的身子好轉了不少。
項錚去胡妃處交代了一聲,奚嬪侍疾有功,又念其在皇家子嗣綿延上盡了力,待到春日,晉奚嬪為妃。
求道多年的莊貴妃,近來放下了她的經書,項錚身子舒坦的時候,也愛去她的青溪宮裡坐坐。
她到底是從王府起就跟著他的老人了。
與她相對而坐,總能勾起項錚年少時那些英姿勃發的記憶。
……當然,某些不愉快的記憶,被他刻意略掉了。
他喝著她的茶,眼裡望著她這麼個人,忽然想到一樁事,不由輕笑出聲。
莊貴妃與他喝著同樣一壺茶,眼風淡淡地掃過來:“笑什麼?”
項錚在想,若他有機會借秘術再度登臨大寶,何不效唐高宗之故事,將阿蘭再度納入後宮?
到時候,不知阿蘭會是何等表情?
定然很有趣。
不過項錚很清楚,這樣的話說出來,他只有被掃地出門的份兒。
阿蘭好不容易向他低頭,他不願再橫生枝節。
於是項錚含笑,抿了口茶,道:“不可說,不可說。”
這輩子最煩項錚賣關子的莊蘭臺:“……”不說就快滾。
項錚離開青溪宮時,腳步是難得的輕快,心情頗佳地吩咐薛介,去內庫挑些上好的綢緞首飾送到青溪宮去。
薛介滿口應下。
許是有了這個不大光彩卻又足夠引人心動的念頭催化,項錚走出幾步,語氣平淡地問:“小喜子去小五府上,過了多久了?”
薛介心算一番:“滿打滿算,快兩個月了。”
“效果如何?”
“這……奴婢也不好說。不過老話兒說得好,心誠則靈。只要誠心篤信,哪怕只信了一日,神靈有眼,也必會賜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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