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494頁
務實了一輩子的項錚談論起神明時,總帶著些許難以啟齒的彆扭:“這小喜子……能有這樣的福氣和慧根?”
薛介自如道:“皇上,民間敬神信神之風,古來不絕,往往是最困頓的百姓最為虔誠。小祿子、小喜子日日苦熬著,是您救他們出的苦海,他們有多感激您,自然就有多篤信天母娘娘。奴婢想著,不如就先試一試。若實在不成,再換人,也來得及。”
項錚思索半晌,頷首道:“那就辦吧。”
當日,小祿子又拿到“仙藥”一枚。
只是這回,薛介將藥遞給他時,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時辰到了。”
小祿子渾身一顫,毛骨悚然。
薛介走後,他盯著那丸漆黑的藥丸,沉默了良久。
這段時日,他盼著、想著,或許皇上某天會改了主意,不稀罕他們兄弟這兩條賤命了。
可美夢總是要醒的。
他呆呆地掉下眼淚來。
他就知道,天大的好事,怎麼也輪不到他們這樣的人。
哭了一場後,他細細擦乾眼淚,按照往常的渠道,秘密地將藥丸送出了宮去。
而從小祿子房中出去後,薛介又與前來稟事的裘斯年相向而遇。
薛介躬身行禮:“裘指揮使。”
裘斯年:“啊。”副的。
他自認為是樂無涯的狗腿子,與皇上的狗腿子屬於是大道朝天、各走一邊,沒有什麼好說的。
他正要側身繞過他,薛介卻極自然地開了口:“昨夜下了雪,臺階有些滑腳,您留神腳下。”
言罷,他伸手虛扶了裘斯年一把,並輕聲道:“今日的丸藥是有毒的。”
裘斯年一愣。
而薛介傳完這話,便若無其事地收回手去,溫和地對著裘斯年一點頭:“裘指揮使慢走。”
待薛介返回守仁殿,項錚正在明窗之下批閱奏章。
今日陽光晴好,項錚特地命令,開了半扇窗透氣,同時,也可將殿外景象一覽無餘。
他頭也不抬地問:“剛才跟裘斯年說了什麼?”
薛介給他端了一盞溫補的藥膳,如實答道:“奴婢告訴裘指揮使,今日送出去的丸藥有毒,請他務必盯緊,莫要被見錢眼開的小太監剋扣調換了。”
項錚微笑:“嗯,還是你細心些。”
“皇上謬讚。這是奴婢應當應分的。”
薛介捧著空托盤,退了出去。
他想,若是如風傳來的訊息無誤的話……
今次,他或許是能和那位聞人大人搭上線了。
……
那枚致命的藥丸,是次日送出宮去的。
而就在這一夜,項知節踏著月色,駕臨惠王府。
項知允本以為項知節夤夜前來,是來向他這個兄長低頭示好的。
畢竟前段時日,項知節與他相爭,爭得朝野俱知,且在許多事上都壓了自己一頭。
如今父皇心意定了大半,小六心中惶恐,前來討好,也在情理之中。
沒想到,項知節坐定後,坦坦蕩蕩地報明瞭他的來意:
父皇雖然嚴詞訓斥了他,但他苦思良久,仍認為“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乃聖人之訓,不可偏廢。
所以,他想請託近來在項錚跟前說得上話的項知允,幫他向父皇進幾句言。
聞言,項知允一時汗顏。
……這倒顯得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他咳嗽一聲:“為兄……也是這麼想的。”
兄弟二人正欲細談,忽然有人匆匆自外而來,張口喚道:“惠王爺……!”
項知允認得此人。
他是在側妃崔氏房裡侍候的。
項知允臉色微變:“怎麼了?可是阿媛身子有什麼不好?”
來人喘勻一口氣,悄悄瞥了一眼項知節。
項知節立即會意,端起茶杯,動作優雅地抿了一口。
項知允在項錚手下受了多年磋磨,格外精通眉眼官司,見來人眼神有異,便知此事怕是不宜外傳。
他站起身來:“六弟稍坐,為兄去處理些家事,去去便回。”
項知節乖巧地點點頭:“五哥請便。”
項知允隨來人行至廊下。
若是崔氏身子有恙,此人絕不敢如此拖延。
項知允本來已略略放寬了心,可聽到來人稟告的詳情,他一顆心直提回了嗓子眼:“什麼?!”
來人以為是自己沒說清楚,又重複了一遍:“皇上賜下的喜奴中,有一個不知道吃錯了什麼東西,七竅流血,眼看……眼看是不成了!”
項知允急切道:“帶我去看!”
在身懷六甲的側妃院中當差之人,疑似中毒而亡。
父皇親自賜下的奴僕,無端慘死。
項知允已經分不清哪一種情形更可怕了。
他心亂如麻,舉步直衝到了崔氏院中。
幸好,這會子崔氏去了側妃蒲氏院中,日常同她拌嘴加炫耀恩寵去了,尚不知道此事。
正妃胡氏顧念著崔氏身體,怕她知道身邊人中毒,驚懼之下,傷了身子,硬是把此事暫時封鎖在了崔氏的小院裡。
趁著崔氏未歸,速戰速決為上!
項知允先去瞧了一眼那個叫做小喜子的喜奴。
他面色青紫,口鼻處血流細細,氣息微若遊絲,已經是將死之狀了。
項知允抓住一個與小喜子相熟的人,急問道:“他吃了什麼?”
與他一同入府的小喜奴嚇得臉色煞白,結結巴巴道:“他他他,他今天什麼也沒吃啊……”
另一人忙答:“他,他說他弟弟從宮裡給他帶了吃食,今晚就不領飯了……”
項知允敏銳地捕捉到了關鍵詞:
宮裡?
項知允厲聲道:“送來了什麼東西?!”
他一發話,立即有人飛奔而去,把下人通鋪房中小喜子還沒來得及清理的東西一股腦搬了出來。
有火燭、鮮花、供香,還有幾塊糕餅。
項知允不由生疑。
雖說貓有貓道,狗有狗道,宮中太監私下夾帶雖不罕見,可一般都會夾帶些值錢的東西。
他一個小太監,怎麼有人給他送這麼多的供神之物?又怎麼能有人隔三差五就把東西送出來?
又一名小喜奴,見項知允面有疑色,便好心出言解了主子的困惑:“回王爺,小喜子和他弟弟小祿子,都是薛公公新認的義子。薛公公說他們八字好,收在身邊是為添福增壽的……他們在薛公公跟前正得臉呢。”
這下,項知允的疑惑盡解了。
但他忍不住眼前一黑。
這裡頭怎麼還有薛公公的事情?
項知允久在宮闈,又在項錚手底下受了許久的夾板氣,看事情自然會往壞的一面想。
難不成是有人嫉恨這二人平白受了天大的恩寵,所以在小祿子送出宮的東西里動了手腳?
無端的揣測,總做不得數。
當務之急,是要把這個燙手山芋給解決掉。
偏偏事態越棘手,越有人要冒出來添亂。
在項知允冥思苦想之際,又有僕人腳步極快地奔了過來:“慶王殿下問起王爺去處,說若王爺確有要事纏身,他便先行告辭了。”
項知允早忘了還有一個小六,胡亂擺手道:“跟他說,我脫不開身,請他自便。”
打發走了傳話的人,他揹著手,來回踱了一陣步,把心一橫:“連夜將人送出去,扔到亂葬崗去,對外就說是發了絞腸痧,怕他叫嚷,驚擾了崔側妃,就將他送出去養病了!”
來向項知允報信的人還沒轉過彎兒來:“爺,這分明是中毒啊,不報官查一查麼?”
他更關心崔氏的身子,怕是有人要興內宅爭鬥,故意給崔氏下毒,沒想到叫這小太監誤打誤撞地擋了災。
然而,項知允一個凜冽的眼神,就把他的嘴巴堵上了。
查?
怎麼查?
他一個皇子,跑去他父皇宮裡,查他的人?查太監中常見的夾帶之事?查是不是他弟弟小祿子動的手?還是哪個太監在哪個見鬼的環節給他下了毒?
最要緊的是,宮裡哪裡來的毒物?
除了……
這件事背後麻煩重重,項知允不敢再想下去了。
他如今日子好容易順遂起來,不想自找不痛快。
這都不是拔出蘿蔔帶出泥了,是拔出蘿蔔帶了泥石流。
為今之計,就是把人白布一蒙抬出去,再堵死這幫下人的嘴,不許他們驚嚇到崔側妃。
思索間,小喜子已經開始“呵呵”地倒氣,眼看是出的氣多、進的氣少了。
項知允發了話,其他人不敢懈怠,忙拆了下人房的門板,用布單草草蒙了小喜子的臉,七手八腳地把人往外抬。
目送著小喜子出了小院,項知允的貼身長隨小聲建議:“爺,乾脆……把人結果了再扔吧,萬一他命大活了,跑出去亂說……”
項知允狠狠一瞪他:“胡說什麼?!”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