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500頁
而項錚用四個字就俘獲並安撫了他那顆患得患失的心:“朕信任你。”
在項知允熱淚盈眶,許諾要萬事聽從父皇,絕不辜負父皇所託時,項錚只是溫和地瞧著他,像是瞧著個實心眼的傻孩子,正指天畫地地發著誓,試圖證明自己有多愛他。
項錚不信虛言。
他只看人如何做。
“那與朕一道誦經吧。”項錚微微笑著,一臉的慈和之色。
項知允:……啊?
他沒想到項錚將話題轉得如此之快。
他又無端地想起了胡妃的警告:
敢和他一起信教,腿打斷。
他的小腿肚子一酸一軟,心中還想著要如何推辭,就感覺一隻沉甸甸的手掌拍在肩上,平白帶來一股陰涼的寒意。
項錚:“陪我吧。每日晨昏各一次,不拘著在哪裡。你要曉得,這不是閒事,能磨你的性子、定你的心神。身處高位,最忌心浮氣躁。朕每日誦讀,便頗得清淨智慧,你也可細細體會一番。”
話說到這個份兒上,項知允還能說些什麼?
乖乖應下之餘,他腦中快速地掠過了一件事。
那個死掉的小喜奴,叫什麼名字來著?
聽說他也很虔誠,每日晨昏,都會單獨祈禱一次。
他從不設神像,只有三根線香,一顆虔心。
……他信的是什麼神來著?
第360章 神明(二)
天定三十年。
自歲除至元宵,宮城內外俱是難得的太平景象。
內監們按舊例撒芝麻秸、貼門神、燃放煙花。
直至正月十六撤燈,宮城始終瀰漫著祥和的年節氣息,未起半分波瀾。
十五的月亮十六圓。
正月十六這天,慶王府的竹林裡設下了一處暖棚,四角炭盆燒得正旺,厚重的簾子將凜冽的寒氣隔絕在外,只餘融融暖意流淌其間。
暖棚當中的石桌上放著幾瓶果子露,用來佐鮮羊肉鍋子最好。
藉著蒸騰翻滾的霧氣遮擋,樂無涯肆無忌憚地夾起鍋子裡除腥的薑片,往裴鳴岐碗裡丟。
丟到第五片時,他的烏木筷被另一雙筷子凌空截住。
“……我不愛吃薑。”裴鳴岐咬牙切齒。
樂無涯理直氣壯道:“我知道啊。”
裴鳴岐氣得一個倒仰。
從小到大都是這個德行!不喜歡吃什麼就往他這裡扔!
他不慣著他,反手就把鋪滿碗底的姜扣回到了樂無涯的碗裡。
樂無涯心無旁騖,忙著在鍋裡找姜,打算再扔到他碗裡去。
項知節端過了樂無涯的碗,和自己裝得滿滿的碗交換了位置:“老師,別玩了。這些都是你喜歡吃……”
樂無涯為了使壞,忙得頭也不抬:“快幫我找。”
項知節沒動手,另一雙筷子卻探了過來。
把自己打扮成了暖暖和和小狐狸模樣的項知是,將筷子運轉如飛,夾了三四片薑片,一口氣兒全扔進了裴鳴岐碗裡。
扔完後,項知是歪著腦袋,滿眼好奇:“這事很有趣嗎?”
裴鳴岐:“……”我說,不是。
沒想到樂無涯先不樂意了:“你做什麼欺負小鳳凰?”
項知是撐著下巴,慢悠悠道:“我想和裴將軍套套近乎呀。”
他湊近了一些:“誰讓裴將軍和我哥這麼熟悉?莫非這裡頭又有什麼我不知道的緣分麼?”
樂無涯正要回嘴,手裡便是一空。
他的筷子被人輕輕抽走了。
聞人約溫和道:“得罪。”
項知是笑嘻嘻地看熱鬧。
下一刻,他的筷子也被聞人約沒收了。
項知是:“……”
隔著熱氣騰騰的鍋子,聞人約與項知節交換了一下視線。
項知節正從銅鍋裡給樂無涯撈他喜歡吃的竹筍,對聞人約微微一笑。
聞人約便略過了他。
沒收了兩個愛搗亂的傢伙的筷子,小飯桌的亂象登時為之一肅。
聞人約打圓場道:“在座之人,下官官職最微,不如就讓下官為顧兄和七皇子佈菜吧。”
省得他們繼續這麼幼稚地玩鬧下去。
項知是沒顧得上生氣:“顧兄是誰?”
樂無涯:“筷子還我。”
項知節一心一意地:“老師吃飯。”
裴鳴岐攛掇聞人約:“你也給他夾姜!”
聞人約:“……”
好吵。
下一刻,他忍不住笑出聲來。
也是真的熱鬧。
這才像個年呢。
吵嚷一陣,五杯果子露在鍋子上方會面,碰在了一起。
棚外不知何時飄起了細雪,簌簌落在篷布之上。
天地寂靜。
裴鳴岐仰脖幹完一杯果子露,將琉璃杯放下:“慶王爺,裴某此來,是有事相詢。”
項知節淡然道:“飯桌上不議事。”
裴鳴岐噎了一下。
在收到二丫親口叼來的邀約後,他幾經思量,決定冒險夜訪,確是有不得不問的要緊事。
樂無涯倒是很瞭解裴鳴岐的習性:“叫他說了吧。不然這頓飯他都吃不踏實。”
項知節的原則立刻原地瓦解:“裴將軍請講。”
裴鳴岐:“……”怎麼他說就比聖旨還管用。
他素來耿直,索性開門見山:“惠王聖眷正隆,手都伸到京營裡來了。慶王爺打算如何應對?”
聞人約:“……”這門開得也忒敞亮了點兒。
不過作為明面上惠王爺的黨羽,聞人約同樣很想知道,為何最終上位的是項知允,而不是項知節?
聞人約相看人的本事,是樂無涯一手訓練出來的。
項知允做個勤謹辦事的王爺或可,為君則嫌不足。
當然,古往今來,皇上擇選接班人,未必全看才能。
先求穩,再求賢,王朝才能平順無虞地代代相傳下去。
皇上可能會因為六皇子與顧兄交好而疏遠於他,可他一轉頭,就能對惠王爺如此毫無保留、全情信賴,實在蹊蹺。
當然,有一個更加合情合理的解釋:
項錚是年事已高,思及過往,發現自己待子嚴苛,頗不是個東西,於是慈父之心如江水般滔滔而來,竭盡全力要給項知允鋪出一條康莊大道來。
若果真如此……
那六皇子可就真的一點機會都沒有了。
樂無涯卻像是絲毫認識不到此事的嚴重,對裴鳴岐笑道:“惠王爺願意朝京營伸手就伸唄,你讓他摸個幾把,不吃虧的。”
裴鳴岐氣道:“我在意這個嗎?我在意的是你!你這個板上釘釘的慶王黨,若是新君登基,你打算如何自處?”
樂無涯想了想:“那不是慶王該操心的事麼?”
說著,他轉向了聞人約,拖長了語調:“實在不行,就勞煩惠王爺跟前的大紅人明——大——人——出馬,幫我說幾句好話嘍。”
雖然是一聞即知的玩笑話,聞人約還是鄭重地點了頭:“好。”
無論局勢如何,他都願意做顧兄的一條退路。
“其實,我也是好奇得很,才特意走這一趟。”
項知是開了口。
他把玩著衣襟上的絡子穗,懶洋洋地環顧四周:“……不然誰要來這麼寒酸的地方。”
“我曉得,你們定是有什麼計劃的,據我所知,父皇現在日夜服用丹藥,以求康健長壽,可先帝是怎麼死的,在座的心知肚明,我就不直言冒犯皇爺爺他老人家了。”
說著,他語氣漸沉:“我不管你們想對他幹什麼,但我得提醒你們一句:現下朝中官員的心,可都系在咱們的好五哥那裡。六哥就算能……咳,可朝中人心,要怎麼挽回?”
原因無他。
項知允太穩了。
皇上連軍政大權都向他放開了,他承繼大統,看起來只是時間問題。
這還能怎麼輸?
樂無涯笑眯眯道:“這麼看來,小七還是蠻關心我們項小六的嘛。”
……項知是的嘴角抽了抽。
他一瞬間都有些想去投奔五哥了。
“誰叫六哥是我同兄長啊。”為著噁心他,項知是故意拖長尾音,甜蜜蜜地撒嬌,“對吧,哥~”
項知節:“……”
項知是:“……”
兩人不約而同地被彆扭得哆嗦了一下,各自撇開臉,不忍直視。
“叫你們來,就是為著這個。”樂無涯斂了玩笑神色,“咱們幾個,需得先通個氣。”
“首先……”
他豎起一根手指:“小鳳凰,我沒開玩笑。惠王爺要體恤士卒,由他;要過問京防,答他;要拉攏你麾下將領,也隨他。”
本來還有心防他一手的裴鳴岐:“……啊?”
“皇上他派惠王到京營,為的就是讓他施恩添惠,逐步掌握京城的軍隊。你有幾個腦袋,幾個九族,何必拂逆聖意?老實照做便是。”
“只要記得,你既要順著他,又不能做撒手掌櫃;既要放權給他,又不能全給他。上京三大營和新兵隊,新兵隊必須牢牢握在你的手中,另外,你要掌握一支隨時可供皇上調動的京營兵力,這樣,你在皇上面前和惠王爺跟前都能討到好。這你做得到麼?”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