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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鳴岐行伍出身,對清晰明確的指令有種天然的服從性:“好。”

樂無涯捲了卷鬢邊的一縷捲髮,轉向聞人約:“明大人。”

聞人約頷首:“在。”

“我要你好好輔佐惠王爺,陪他走下去。若我計不成,你須保全自身,不必管我。”

“可若到了關鍵時候,你不要一味追隨他,要學會向後退。”

聞人約提問:“什麼時候是關鍵時候?”

樂無涯不欲明言:“到時候你就曉得了。就當是我再給你出道考題罷。”

聞人約沉吟片刻:“明白了。”

項知是最喜歡的,便是樂無涯眼冒精光地算計人的樣子。

那往往是他最有活人氣息的時候。

“你設了個套。”他用肯定的語氣道,“你給父皇,給五哥,都設了套,對不對?”

項知是果然是最像樂無涯的壞孩子,轉瞬之間,便將事情的前因後果推想了個大概。

最叫他不解的事是:“父皇那樣多疑的人……你是怎麼叫他相信的?”

“不是我‘叫’他信什麼。”樂無涯糾正道,“是他自己‘願意’信什麼。”

人若是自願咬鉤,那真真是八匹馬都拉不回來。

“但朝中臣子之心,你打算如何收服?”

樂無涯乾脆道:“太麻煩了。收服不了。”

裴鳴岐聽了個一知半解:“那當如何?”

樂無涯給了個看似答非所問的答案:“這就得看我們的五皇子的本事嘍。”

項知是瞬間明白過來,瞧著樂無涯的眼睛都亮了許多。

裴鳴岐動用了他所有的知識儲備,從史書古籍中費力地翻找可供參照的案例:“你們是說,放任他沾染軍權,勾起皇上對他的疑忌,行捧殺之事?”

樂無涯道:“正好相反。我要勾起的,是五皇子的疑心。”

裴鳴岐:“……他疑心什麼?皇上對他這麼好,他幹嘛要疑心?”

對這天真的大鳳凰彈了這許久的琴,樂無涯扶了額:“家境幸福的人不許說話。”

裴鳴岐閉嘴了。

樂無涯又看向聞人約。

聞人約微笑道:“我沒說話。”

樂無涯懶懶地枕靠在項知節肩上:“小七,你來解釋吧。”

項知是嗤了一聲:“五哥被父皇冷慣了。父皇分他些好差事,待他和藹些,他還受得了;如今這般放權予兵的滔天恩寵,他是承受不住的,不用別人挑唆,他自己就會先亂起來。”

裴鳴岐仍是一頭霧水:“他為什麼承受不住?”

項知是:“……”

樂無涯說得對。

他不要跟家境幸福、無憂無慮的笨蛋說話了。

項知節在旁舉手:“那我呢?”

“老師給這麼多人佈置了作業,我能做些什麼嗎?”

樂無涯探頭探腦:“我的竹筍呢?”

項知節將碗推了過去,“都在這裡了。”

樂無涯仰頭看他一眼,笑意燦爛,宛如春冰初泮:“好。這就夠了。”

此事若成,自是萬事皆安。

若事不成,忠心按照項錚指示辦事的裴鳴岐、專心追隨慶王的聞人約、向來置身事外的富貴小七,都能全身而退。

而小六要做的,就是陪他一起死。

這盤棋的終局,會是他們的合葬。

項知節從他的眼神中讀出了這層意味。

但他不避不懼,只溫和而堅定地重複:“是。這就夠了。”

第361章 神明(三)

樂無涯常常覺得,人的性情,冥冥之中,甚是奇妙。

比如,項錚明明是這天下至尊貴、至幸福之人,一生順遂無極,卻多疑得叫人替他心累。

即便他垂垂老矣,仍是精明。

他求的是長生,絕非短命,更不允許自己被旁人暗算了去。

為此,他不僅令太醫院的大夫反覆核驗丹方,還召來了民間的杏林聖手,叫他們驗看丹方。

受了項知節的請託、給樂無涯看病的崔罡平亦在其列。

他這一行甚是秘密,在抵京當日便被薛介請去宮中,吃了兩個時辰的茶,才放他出來。

崔罡英不過失蹤了短短兩個時辰,並不足以勾起上京大部分達官顯貴的疑心。

他們一如往常,競相延請這位名醫看病。

崔罡平忙了一圈,才得空來了樂無涯府上。

樂無涯把手遞給他:“崔大夫受累。”

崔罡英四下奔波,但怎麼也不見瘦,始終是那個胖乎乎、喜洋洋的彌勒佛形象。

他一邊為樂無涯號脈,一邊道:“比不得聞人大人辛勞。不過大人勞有所得,數年之間從七品御史晉為二品大員,倒也不算枉費心力。”

樂無涯坦率道:“我原就喜歡當官。就像崔大夫喜歡行醫一樣。幹自己喜歡做的事,總是勤謹些。”

崔罡英瞧他一眼。

他見過的官員,往往謙虛萬分,說起自己為何當官,都是字字激昂,不是為了君父,就是為了百姓,為了天下蒼生。

聞人大人的確坦誠得可愛。

望聞問切完畢,崔罡英又檢視了樂無涯腿上的舊傷,得出的結論是,樂無涯把自己寶貝得挺好,身體健康得去爬趟泰山都沒問題。

崔罡英收起了脈枕:“您只是略操勞了些,肝火偏旺,飲食起居還需仔細調養。我開個溫養的方子,您照常服用便是。”

他頓上一頓,語氣中隱有慨嘆之意:“不過人體自成天地,貴在陰陽調和。若能飲食有節,起居有常,則元氣自足,百病不生,又何必求諸金石草木呢?”

樂無涯笑道:“聽起來,崔大夫這趟上京之行,是頗有感悟啊。”

崔罡英一愣。

“往日,崔大夫只會向我打聽哪裡有好吃的,哪會有這麼多的感慨?”

崔罡英:“難為大人還記得崔某這點嗜好。”

說罷,他頓了頓,微嘆一聲。

他雲遊四海,除了一個同樣愛吃的徒弟,可以說是沒有什麼朋友。

這些日子,有件事憋在他心裡,叫他連飯都吃不香了。

“我就不愛來上京。”崔罡英難得抱怨了一句,“吃食不及益州、南粵的十中之一,麻煩事倒層出不窮。”

樂無涯託著腮,笑盈盈地望著他。

崔罡英苦笑:“這些天來,不止您一個人這麼試探我了。”

上京之中,耳目靈通,有心之人比比皆是。

再加上長門衛在王肅的精挑細選和親自調·教下亂作一團,個個是無利不起早的傢伙,目前又正是群龍無首的時候,反被許多官員利用了起來。

因此,崔罡英一來上京,便被宮中請去的事情,知情人為數不少。

樂無涯直言不諱:“請您去給皇上他老人家看診了?”

“非也。”崔罡英搖頭,“是給薛公公看診。”

這話說給旁人聽,他們往往流露出不信的神色,以為他是不肯實言。

但樂無涯顯然是信。

且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崔罡英覺得他非但信了,且眉宇間都透出了幾分輕快,像是個奸計得逞的模樣:“那方子,您覺得如何?”

崔罡英也是憋得狠了。

他是飄零客,自有一份江湖性情在。

面前這個人,不僅早早暴露出他是六皇子的黨羽,還與他口味相投,不管是在南亭還是桐州,聞人大人推薦的吃食都極對他胃口

再加上崔罡英認為這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宮闈秘事,索性言無不盡了:“是好方子。”

樂無涯挑眉:“當真?”

崔罡英正色道:“真的,聞人大人,崔某有幾顆腦袋?要是方子真有什麼問題,我把這事兒爛到肚子裡,帶到棺材裡,也不會和任何人說起的。崔某敢與你這麼說,就敢打包票,那方子至少沒毒……”

樂無涯卻一語道破了他的心思:“即便無毒,也是有些別的問題吧。不然您何須如此煩惱呢?”

崔罡英驚訝於樂無涯的敏銳。

他雖是醫者,但首先是個人。

是人就想活命。

他想了想,強調道:“那的確是張不錯的方子。”

“我為薛公公診了脈。他精血虧虛,用鹿茸、肉桂這類勐藥溫補一番,本是正理。”

“可結合送來的往日脈案來看……這藥不是用給薛公公的。”

崔罡英知道,望聞問切,缺一不可。

然而眼前的“病人”又不是正主,他號來號去,能號出個鬼來?

崔罡英心中有氣。

若是普通人家,如此藏著掖著,他馬上拂袖而去,頭都不帶回的。

皇家就算了。

他沒那個狗膽。

崔罡英知道,以自己的身份,怕是不配面聖的,可皇上偏偏請他來看藥方,可見是覺得宮中太醫之語不可盡信。

那話就要說回來了:

宮裡太醫說沒問題,他說有問題?

他幾個腦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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