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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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崔罡英假裝沒看出來這藥不是給薛公公用的,說了一大篇漂亮話,拿了一筆賞賜,出宮去也。
只是此事實在有悖醫德。
也只有在樂無涯這般不循常理的人面前,他才敢暢所欲言。
樂無涯果然沒有對他做出任何點評,只拍拍他的肩:“崔大夫,辛苦了。慶和齋的桂花糕不錯,你試過嗎?”
“綠豆糕是吃過的,桂花糕倒是第一次。”崔大夫找了個紓解的出口,心胸為之一寬,“這半個月來我都沒什麼胃口,我那小徒弟號不出我的問題來,連累著他操心,整個人都瘦了不少。我是得買點好的,犒勞犒勞他。”
送走了崔罡英,樂無涯長舒了一口氣。
賭命的局,謹慎一些,總沒問題。
幸虧項錚還是那個項錚。
樂無涯年少的時候曾想過,為什麼項錚是這個樣子?
先帝明明給了他足夠的信任。
他的兄弟姊妹沒有一個有心與他競爭的。
後宮中的娘娘,既沒有前朝後宮勾結著給他添堵,也沒有互相傾軋刁難,彼此相處還挺和樂。
就連他的兒女在他的重壓之下,也沒有什麼出格的行徑。
縱覽史冊,項錚也算是最幸運的那一批帝王了。
他為何至此?
後來,樂無涯想明白了。
——他太順了。
若是經過一番拼鬥博弈後成功上位的人,縱使多疑,也總有那麼幾個可以傾心相信的人。
因為在上位的過程中,為了增添自己必勝的把握和籌碼,人必得結黨,得合作,在磨合中慢慢建立信任。
就像正月十六那天的竹林裡,他們五個人坐在一起,吵吵鬧鬧地吃鍋子,無形之間,卻也將性命交託給了彼此。
可如項錚這般順遂的人,全世界都會主動向他投誠,向他靠攏,向他效忠。
圍繞在他身邊的,貌似全是忠良之臣。
可史書和經驗告訴他,人都是有私心的。
所以項錚看誰都有私心,看誰都不可相信。
因為從未失去過什麼,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恐懼失去。
因為擁有了一切,他反倒看所有人都像是賊。
所以他的懷疑無孔不入。
但有兩個人,在項錚這裡成了例外。
據樂無涯所知,項錚真的找來了薛介的侄子。
那孩子年紀還輕,從小捱餓忍飢,小小年紀便得了胃病,黃著一張臉,瘦得像是個小雞子。
皇上聽聞後,垂憐不已,還特意囑咐薛介送去了不少好東西,還延請大夫,為他診病。
這是為誰鋪路,就很明白了。
根據樂無涯自己新編出來的經書所說,只需移魂之人虔信瑪寧天母,瑪寧天母便能襄助信徒借其親屬之身,永生於世。
相應的,瑪寧天母應受信徒終身奉養。
為此,樂無涯自己還私藏了一個赫連徹親手雕刻的瑪寧天母像。
這是和項錚手裡的那兩個一起運抵上京的。
他精心地藏在了內室,擎等著項錚哪日疑心病犯了,前來搜檢,好稍慰聖心。
由此推斷,項錚千挑萬選,終於擇定了他這輩子最信任的人:薛介。
他到底不願孤家寡人地去轉世。
他堅信薛介不會背叛他。
因為他許給了他世人都想要的東西:
長生。
這在項錚看來,恐怕是一筆很合算的利益交換。
但比較有意思的是,他的這份多疑,沒用在薛介身上,也沒用在一個相當關鍵的人身上。
惠王,項知允。
原因同樣簡單。
項錚被皇后背叛過,被臣子辜負過,但他的親人對他都很好。
尤其是兒女,每個人都是無條件捧著他的。
更何況,在項錚的認知裡,他近來對項知允特別好。
在這點上,他的腦子和裴鳴岐一樣,被所謂的“常識”限制住了。
他對惠王這麼好,惠王應該只有感恩戴德的份兒,怎麼會誠惶誠恐呢?
思及此,樂無涯長嘆了一聲:
所以說人真的很……
念頭未盡,一個身影挑了簾子,從他的臥房裡走了出來。
“崔大夫的話我聽到了。”項知節柔聲誇獎,“老師照顧自己照顧得很好。”
近來他翻牆翻得愈發得心應手了。
有時樂無涯從都察院下值回來,會發現項知節已經安然地坐在屋裡等待他。
自然得彷彿他就是這兒的主人似的。
理由僅僅是,他想念他了。
樂無涯不覺得冒犯,也不覺得項知節為人古怪。
他就喜歡這樣因為想他就來見他的人。
——那樣一個人,卻有這麼一個孩子。
心有所感,他突然發問:“小六?”
項知節正在研究崔罡英留下的方子,聞言乖乖抬頭:“嗯?”
“我以前想過,若我自幼長在景族,會是何等光景?”
項知節笑道:“若是如此,老師定然是受盡千恩萬寵長大的。您智武雙全,又野心勃勃,唿延一氏怎會是老師的對手?這樣推算,老師必是天生的王族之命了。”
項知節誇他誇得如此毫無保留,叫樂無涯頗為受用。
但他不關心這個。
樂無涯輕聲道:“不是。”
“我想,如果沒有我,你該怎麼辦?”
“我從軍去啊。”項知節自然道,“若無緣得遇老師,我或許會一直結巴下去。父皇見我不成體統,必不願留在眼前。莊貴妃娘娘是武將世家,我或許會自請隨軍到邊關歷練。”
“到那時,我就到邊境去,去見老師。”
樂無涯推了一把他的腦袋:“屆時兩軍對陣,你不怕我一箭射翻了你?”
“怕。”項知節笑,“就看老師肯不肯撿個獵物,回家好好養著了。老師肯撿我,小六就不怕。”
樂無涯沒說話。
項知節不記得他小時候曾經落水的事情,
如若他一直是赫連鴉,如若從來沒有樂無涯,他連會說話的年紀都活不到。
但樂無涯沒有告訴他。
項錚待他夠壞了,何必多添煩惱呢?
樂無涯捧著他的臉,輕輕親了下去。
“好啊。”樂無涯眼睛新月似的彎了起來,“把你一箭射回去,做個新郎官兒。”
第362章 神明(四)
不得不說,項錚將樂無涯養在大虞這麼多年,並非毫無益處
比方說,若樂無涯真長在景族,恐怕只能隔空祈禱,等老天爺開眼,一個響雷噼死項錚了。
樂無涯少時是皇子師,大了是一品臣,跟皇室打的交道,足夠叫他把這幫人心中的彎彎繞摸個透徹。
……
項知允明面上對項錚千恩萬謝,侍奉得更加勤謹,每至晨昏,必要念一套經文,若是與項錚議政議得晚了,還會老老實實地陪著他一同誦經進香。
但項知允總是沒來由地心慌,慌得一夜夜地睡不著覺。
一月過後,聞人約上疏,請旨回南亭接母親入京。
項錚接到這封奏請時,神情略顯微妙。
……
他早知明相照與樂無涯曾有舊誼,且情誼不淺,也知道他們後來莫名其妙地疏遠了的事情。
按理來說,樂無涯於他兼有救命和提攜之恩。
在南亭時,他還做過樂無涯的幕僚。
二人就算有不合,又怎會疏遠至此?
項錚疑心,樂無涯其實與明相照還有勾連。
先前他不甚在意,但現下他已經擇定了繼承人,若明相照還是樂無涯埋下的暗樁,那便不美了。
他不願意將來自己身旁跟著的人別有異心。
於是,前不久,他著意派人打探了一番。
殊不知,太喜歡窺探他人,是要遭報應的。
調查的結果深深膈應到了他:
他這位狀元郎,竟也是個斷袖!
他在樂無涯入京時,前去剖白心跡,卻被拒絕,深夜買醉,還被蘇舉人撞了個正著,從他口裡套得了話。
他愛而不得,轉而心生怨懟,這才轉頭投向了小五的陣營。
項錚:“……”
他已經沒心思去關注自己將來手底下會有一個斷袖的事情了。
項錚早早猜到了聞人約是樂無涯。
可樂無涯既然是斷袖,為什麼會拒絕另一個斷袖?
明相照明明容色一流、謙遜得體,又與他有些交情,為何樂無涯不肯與他相好?
難不成……樂無涯還在想著……
……
時至今日,想到此事,項錚還是一陣抑制不住的惡寒,胸口緊跟著泛上來一陣窒悶的噁心,頭也發起暈來。
他喝了好幾口莊蘭臺送來的茶水,才將上泛的嘔意壓了下去,下令召明相照入宮。
南亭到底還是離景族太近了。
樂無涯何等機敏?
萬一被他察覺到自己的意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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