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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現下項錚並沒打算動手。
想要移魂換身,他就得先死一死。
他並不想主動去死。
若能壽終正寢,再順理成章佔據項知允的身軀,方是上策。
可惜項知允對他的計劃毫不知曉。
在日夜不絕的催命的恐懼中,端午節到來了。
今年的夏日難熬,從五月初便熱得不像話,於是項錚早早帶著妃嬪們去西苑避暑了。
項知允開始有了動作。
在這場由他籌備的端午家宴中,一批死士扮作運送貢品的宮人雜役,隨著酒、冰、艾草、龍舟等物件,一起進入了西苑。
他四下巡視、佈置人手時,見有一批眼生的人正在西苑太盈湖上駕舟往來,便隨口問道:“那些是什麼人?”
隨行的太監介紹道:“惠王爺,這些人都是工部營繕司的,皇上那日要看宮人龍舟競賽,他們得搭觀禮臺,還要清理河道。”
項知允心不在焉地“哦”了一聲,心中念頭早飛到了旁的地方:
……到時候,不可要了父皇性命。
萬一他死了,直接奪了自己的舍,那該如何是好?
對了,前些日子配給死士們的重甲,屆時得讓他們穿戴齊整了。
負責守衛皇城的金吾衛們穿的都是輕甲,面對重甲,哪有一抗之力?
轉眼間,端午佳節到來了。
今日熱得稀奇,烈日灼空,驕陽似火,一眼看去,天地成了白花花的一色。
上京街道活活成了一個巨大的、煉丹的窯窖。
即便是大白天,街道上也是靜悄悄的。
今日,樂無涯帶著家裡種的黃瓜,來都察院上值。
何、楊二位嫂子搭棚種菜的本事一流,今年黃瓜大豐收,根根鮮嫩清脆,滋味甚好。
各位御史很快將黃瓜分搶一空。
有人抖著汗溼的前襟,望著外頭蒸籠似的天,哀嘆道:“天爺,這是要下火啊。”
另一名姓申的御史擦著滿頭滿臉的汗,附和道:“這鬼天氣,除了咱們這些當值的倒黴蛋,還有人出門麼?”
樂無涯慢悠悠道:“有啊,種地的、跑買賣的、拉車的,不幹活就沒個嚼用的。”
申御史:“……”
他知道自己這話說得是何不食肉糜了點兒,便老實地閉上了嘴。
樂無涯轉向許英叡:“察民使那邊活幹怎麼樣?中暑的可有數?”
許英叡放下咬了一半的黃瓜,道:“大人,安心吧,昨日送醫兩個,都救下來了,無甚大礙。”
在這件事上,許英叡是極欽佩樂無涯的。
許英叡素來知道上京的夏日難熬,每年都有苦出身的人中了暑,走著走著,便一頭栽在地上,再也起不來了。
但他僅僅是慨嘆兩句便罷了。
樂無涯的行動力則堪稱一流。
他具折上奏,建議按保甲制劃分各自的管轄區域,由生員、鄉里老人、退役驛卒和傷老兵丁組成“察民使”,叫他們勤轉悠著,監控人口變動、上報治安隱患、蒐集社情民意,等等。
擔任“察民使”的生員,若表現出色,每年可在廩米餼銀之外,在考核上額外加分;老人們則能領取免役牌,免除家庭徭役。
如此一來,不必耗費什麼代價,便能組建起一支民間的巡察隊。
而秀才們不至於悶頭傻讀書,對民生民情一無所知;老人們能找點事做,不至於年紀大了,不事生產,在家中受嫌棄,社會秩序亦能為之一清。
項知允雖然不喜樂無涯,但閱罷過後,也知道這是利民之舉,便叫樂無涯先試行一段時日。
因此,入夏之後,“察民使”們的主要任務之一,就是將中暑的人就近送到旁邊的醫館裡,救一人,便能加一分。
當然,若是僱人假裝中暑,冒領賞賜,那就等著倒血黴吧。
今年天熱得邪門。
可自從天熱起來後,上京還沒發生過一起中暑亡人的事故。
這正是託了新政之福。
得到許英叡的回答後,樂無涯點點頭,打算回去看刑部新送來的案子。
他走出幾步,想到了什麼,回身問那個討了個沒趣的申御史:“你怕熱啊?”
申御史本來就窘迫得很,被樂無涯點了名,立即站起身來,摸著鼻子尖,訕笑著不敢說話。
他身量比其他人豐碩一些,官服已被汗水浸透大半。
顯然他是極其怕熱的。
樂無涯用不容置疑的語氣道:“我房裡的冰多,過來搬些去。”
話罷,他轉身就走。
申御史愣了愣,環視了眾人一圈,面上的窘迫一掃而空,樂顛顛地跟了上去。
許英叡不由莞爾。
都察院從來是個嚴肅謹慎的地方,尤其是王肅在時,自上而下,皆是規矩森嚴、暮氣沉沉。
但自從樂無涯主事後,氣氛便和緩鬆弛了不少。
他喜歡這般光景。
而此時此刻的許英叡,完全不知道樂無涯在想什麼,預備做什麼。
這一日,樂無涯細心整理好了大理寺和刑部送來的所有案卷,按點下值,並對今日值夜的許英叡囑咐:“許兄,看好門戶。”
許英叡笑道:“大人放心。回家過節去吧。”
……
此時的日頭已不算毒烈,家家戶戶門戶洞開,納涼散熱。
街巷之間,箬葉的清香四下浮動。
樂無涯無視了在自家附近打轉的暗探,徑直回家。
面對迎上來的華容,樂無涯輕聲道:“應該就是今天晚上了。”
華容神情一凜,旋即恢復平和,替他解開了官服釦子:“那大人先吃點東西,再換甲吧?”
樂無涯點頭:“好。”
他將目光投向了西苑方向。
暑氣散去,一群歸巢的烏鴉振翅高叫著,向樹木蓊鬱的西苑一路飛去。
群鴉穿過累累紅牆高瓴、亭臺水榭。
太盈湖上龍舟競渡,宮人們喊著號子,搖櫓如飛。
最後,自然是項錚押寶的紅隊奪了魁首。
項錚大悅,賜下了小宴和金銀,好討個彩頭。
一隻烏鴉停在了新建觀禮臺的飛簷之上。
它歪著腦袋,純黑的眼珠緩緩眨動著,白色的眼瞼一下下地、自下往上地滑動,欣賞著底下的熱鬧景象。
成年皇子中,二、四、六、七都在,剩下幾小隻沒有成年的,都坐在母親身側,和和樂樂地一起剝著粽子。
莊蘭臺端坐在妃嬪中的最高位,自顧自地吃喝,仍是一副我不與凡人同塵的仙女姿態。
奚瑛升了位份,終於能名正言順地坐到胡妃身邊了。
她方才押了綠隊獲勝,輸給了胡妃一根寶石簪子,但她並不沮喪,正纏著胡妃,想要她押上的一隻翡翠戒指。
胡妃逗她:“我可是贏了,哪有反給輸家東西的道理?”
奚瑛環視四周,壓低了聲音:“小……慶王不愛別的配飾,總戴著個扳指。上次我在莊貴妃那裡瞧了一眼,舊得不成樣子了。我看姐姐的戒指水頭好,樣式也大方,本想贏了送他的……”
胡妃笑道:“不怕小七說你偏心呀?”
奚瑛身子一斜,撲到了她身上,撒嬌道:“姐姐不說,誰知道啊?”
片刻後,奚瑛把玩著那戒指,喜不自勝。
可過了一會兒,她又把戒指塞了回來。
胡妃嗔怪道:“不是我說你,剛才誰追著我死乞白賴地要來著?”
奚瑛說:“不能是我送給他呀,皇上又不喜歡我和他往來。辛苦姐姐轉交小五,叫他送給小六吧。”
胡妃笑了:“成,改日吧。等哪日小五身子好了,我叫他跑一趟慶王府。”
奚瑛這才發現項知允不在宴上。
她環顧四周:“這宴不是小五辦的嗎?他怎麼了?”
胡妃面上帶上了隱隱的擔憂:“近來熬心費力的,說是病了,說是怕過了病氣給他父皇,正在府中將養。”
奚瑛:“要不要緊呀?”
胡妃想起項知允最近的種種表現,黛眉輕蹙,並不作答。
為何呢?
為何得了心心念唸的位置,苦盡甘來之後,反不見他絲毫歡顏?
難道成了儲君,有了君臨天下的機會,反倒有更多不稱心的事情麼?
烏鴉將胡妃的嘆息聽入耳中,舉目遠眺,只見幾個宮人的身影跳入了終點停泊的龍舟上。
他們掀開了船底板。
裡面橫七豎八地塞滿了兵刃。
烏鴉似是察覺到了危險,“呀”地大叫一聲,振翅向天際衝去。
項錚被這一聲響亮的叫喊震得手晃了一下,杯中的酒液灑出來了少許。
薛介立即持壺,給他續了半杯艾葉酒,順勢彎下腰來,輕聲詢問:“皇上,今夜還誦經嗎?”
“不了。”項錚此時心中極是安樂,“拿丸藥來吧。”
他用酒送服了丸藥。
不多時,他只覺周身暖意融融,較之往年夏日的畏寒,實在舒泰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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