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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項錚很滿意這樣的日子。
若能延壽百年千年,將這樣的日子一直過下去,他永遠不會覺得無趣。
第366章 一戰(二)
此時的惠王府,絲竹嫋嫋,燭影搖盪。
早在十數日前,蒲側妃便發了帖子,邀請上京三品以上官員夫人及其未出嫁的子女,共赴端午雅集,效古人風雅之事,制香囊、書詩帖,以度佳節。
說白了,就是場相親會。
這當然是僭越的,說是公然結黨都不為過。
但是,有了項錚年輕時獨掌軍政大權的前例,大臣們並沒覺得這有什麼不對。
既然是未來的皇妃娘娘作東,能去的,就都去了。
元家自然在邀請之列。
暑氣消散、暮色將臨,元子晉手撐著下巴,眼望著車外空曠了一日、如今才有了些人氣的街道,臉拉得比驢還長。
與他同乘的元夫人見他擺個死樣,氣不打一處來:“小二,為娘跟你說話,你聽得見麼?”
元子晉扭過臉:“啊?母親說什麼?”
元夫人:“……”
自桐州歷練回來後,她家小二確實脫胎換骨、再世為人,再不流連那些個煙花之地了。
可直接從風流公子變成個不近女色的清修道士,未免糾偏太過了。
元夫人恨鐵不成鋼地去拎他的耳朵:“腦瓜子裡尋思點什麼呢?你想當和尚了?”
元子晉:“我不當和尚。我喜歡吃肉。”
元夫人:“往日你一聽說有姐姐妹妹,樂得跟個蜜蜂似的。現在怎麼擺這副面孔?”
元子晉沒精打采道:“我書還沒溫完呢,您就拉我出來,真是的。”
元夫人瞧他的眼神像是瞧著個神經病似的,拿手戳他腦門:“裝什麼相?自打你從我肚子裡爬出來,我就沒見你跟書這麼親近過!”
她瞅著元子晉,憂心不已。
……她十分懷疑,自家兒子是在那場抗擊倭寇的戰鬥中傷著身子了。
前段時日,她跟元唯嚴隱晦地提起了此事。
元唯嚴嚴肅了面孔,表示他要仔細想一想。
元夫人還以為元唯嚴打算跟元子晉好好談談,或是帶他去找大夫查上一查,沒想到數日後,元唯嚴來到她跟前,正襟危坐道,若是小二真有了些隱疾,那就由得他去吧,反正小老大傢伙什兒齊全,還挺能折騰,不缺小二這個傳宗接代的。
氣得她把元唯嚴也捶了一頓。
元子晉當然不會因為要和姐姐妹妹見面而不滿,更加不會因為書沒讀完而鬱卒至此。
前些時日,他約了小仲,要在端午佳節出來喝酒。
可小仲說他有事!
有什麼事比和他一起出來玩兒還重要啊!
父親最近好不容易同意他出去放風交友,他第一個就跑去找了小仲。
沒想到死小仲說他有事,還要他待在家裡,哪裡都別去!
他有事,那自己也要有事!
他要去相親!
元子晉越想越氣。
要不是娘在跟前,他還得莊重些,不然他非要殺去聞人約家,把天殺的小仲抓出來,狠狠地撒一場潑了。
不過氣歸氣,基本的禮數他還是曉得的。
一見到長輩們,他還是作乖巧狀,老老實實地行禮。
夫人們自是曉得他過往的那些荒唐事蹟。
不過他能夠痛改前非、立下奇功,又姿儀出眾,天生一副白白嫩嫩的好皮相,未來不可限量,算得上佳婿之選,便紛紛問起他在桐州抗擊倭寇時的壯舉。
元子晉剛想誇口,便被孃親擰了一下大腿。
他反應過來,不敢大談自己揮著鏈球,一下砸扁一顆頭的光輝事蹟,只好謙虛又籠統地講述了一番,反倒博得了不少好感。
暑氣散去,流螢如星,荷風輕柔。
蒲側妃端坐在上首,與常尚書夫人寒暄過後,扭身詢問身後侍奉的人:“爺身子怎麼樣了?”
丫鬟答:“聽夫人的話,早給王爺送了餐食粽子過去了。只是王爺院子裡人實在不少,婢子沒能見著王爺的面。”
蒲側妃有些詫異:“什麼人?”
她怎麼不知道王爺有訪客?
爺這些日子忙著策劃宮內的端午家宴,還要她籌辦這場相親宴會,兩頭忙碌,操勞過度,才會病倒。
哪個不曉事的在這種時候還要去煩擾他?
丫鬟搖頭:“這個……婢子不知道。”
蒲側妃:“快去打聽打聽。要是什麼不要緊的人,就請潘陽去一趟,幫爺把人打發了,叫他好好將息將息。”
丫鬟領命前去。
然而,她走慣了的這條路,今日荒得可怕,靜得嚇人。
她走了許久,竟連半個走動的小廝僕從都不見。
尤其是在走到爺的小院跟前時,她清清楚楚地看見,一叢黑甲兵士,正執戟而立,守戍在惠王院前。
小丫鬟倒抽一口冷氣。
可她一口氣還沒喘過去,便有一隻手從斜刺裡伸出來,捂住了她的口鼻。
像是被鷹隼捉住的小鳥一樣,她連一點點聲息都沒發出,便被掠走了。
一陣風來,帶來酒酣之意,帶來粽葉清香,也帶來一陣微弱的劍槊低鳴。
元子晉打了個寒噤。
他勐地站起身來,環顧四周。
周圍的貴婦人被他嚇了一跳。
元夫人阻他不及,問道:“小二,好好的,這是怎麼了?”
在眾夫人詫異的目光中,元子晉勉強扯出了一個笑容:“娘,各位夫人,晚輩茶水飲得多了,想去更衣。”
遠離了喧鬧的宴席和芳香的脂粉堆,元子晉還是感覺透不過氣來。
一股影影綽綽的不安壓迫著他,叫他覺得哪兒哪兒都不對勁。
四下裡都點著燈籠,滿牆滿瓦都是明亮的。
但元子晉就是想躲進陰影裡,才覺得安全。
在小老虎繞世界地找著可以躲避的地方時,一隻手攀上了他的肩膀,將他拽進了一片樹叢裡。
元子晉在樂無涯身邊受訓日久,面對突襲,蟄伏在骨子裡的記憶即刻甦醒,伸手搭上了來人的手,有心一個過肩摔,把這個不速之客摔個半死。
可當眼角餘光掠見來人的小半張面孔時,他一腔子的氣力竟是半點都用不出來了,乖乖被拖走。
仲飄萍在他背後,輕聲嘆息道:“不是叫你不要來嗎?”
“小仲!”元子晉哪裡還管得了那些,轉過身去,歡喜地拉住他的雙手,“你來找我啦!”
仲飄萍被他拉得一愣,低下頭來,看向他握緊自己的手。
半晌後,他挪開雙眼,神情認真地望向他的眼睛。
元子晉剛才只顧著高興,等歡喜勁兒過去,才注意到,他身上穿著的,竟然是惠王府下人的衣裳。
怔愣之後,一股不妙的預感升騰起來:“怎麼回事?”
仲飄萍貼近他,與他耳語幾句。
元子晉險些驚跳起來:“他——”
仲飄萍捂住了他的嘴,搖了搖頭。
元子晉氣壞了:“這麼大的事兒,他怎麼不早告訴我?他早說,我就不讓我娘來了!”
仲飄萍:“大人拿不準是不是今日。但看情況,大概就是了。”
元子晉僵在原地,周身一陣陣泛著冷:“聞人約交代你做什麼了嗎?”
仲飄萍答:“大人讓我見機行事。如無意外,惠王是不會對這些賓客動手的。”
元子晉一把攥住了他的前襟:“撒謊!”
仲飄萍注視著元子晉,想,到底是不如先前好騙了。
元子晉咬牙切齒道:“聞人約不就是他最大的意外麼!他既然提前猜到了惠王爺要起事,定然是做好了萬全的籌謀,不會叫惠王得逞的!”
惠王把京中高官家眷都圈起來辦宴,說白了,就是扣著他們做人質用的。
若是他起事不成,這些人質能平安無事麼?
元子晉終於想明白了,自己胸中那股隱隱潛伏著的不安源自何處。
他低聲詢問:“惠王……在府裡暗伏了甲士,是不是?”
仲飄萍:“是。”
“聞人約是不是派你來搗亂的?外頭一旦有了動靜,你就要衝出去鬧事,製造混亂,好叫惠王後院起火?!”
仲飄萍讚道:“看起來讀書是真有用。”
“這是要命的事情啊!”元子晉攥著他衣領的手指都疼了,“他為什麼要派你來?難道沒有旁的人可用了嗎?!”
但仲飄萍輕而易舉地用一句話就叫他無話可說了:“大人今夜不在府中。”
“他把腦袋提在手裡,我不能不跟著。”
元子晉語塞半晌,又生氣起來:“那為什麼不帶著我?!”
仲飄萍難得地一笑。
他笑起來的樣子,竟然有幾分像樂無涯了:“你猜,我為什麼來找你?”
……
長街前後,闃然無人。
巷陌之間卻又有私語陣陣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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