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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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人府邸周遭的氣氛壓抑,而又瘮人。
不多時,被一彪人馬靜悄悄合圍了的聞人府,緊閉的大門乍然洞開。
原本戒備在外的五城兵馬司官兵精神一振,紛紛抓緊了手中兵刃。
踏出門來的,是何青松和楊徵。
他們二人似乎是要騎馬出去辦什麼事。
見到是這兩個名不見經傳的傢伙,官兵們精神稍稍鬆弛了下來。
有小兵小跑上去,攔住了兩人去路:“站下!”
何青松攥住韁繩,垂著眼睛瞧他:“何事?”
小兵按照先前備好的說辭,大聲道:“近旁有盜搶之事,五城兵馬司正在緝拿盜匪,為了安全,還請兩位暫時回府!”
他們接到的命令,是儘可能穩住聞人府中諸人。
沒有命令,暫時不要動手。
楊徵的聲音透著緊:“你們的指揮使在哪裡?我們有要事要辦……”
何青松察覺到了他的緊張,立時接過話來:“若是耽誤了大人的事,你們負得了這個責麼?!”
那小兵只是個傳話的。
他沒法自己拿定主意,便朝某個方向瞧了一眼。
只這一眼,便夠了。
楊徵雖說緊張,可從沒辦岔過事兒。
電光石火間,兩枚鐵彈子,從他手中穩準狠地甩出,順著小兵投去的目光,狠狠擊中了那個正在對面二樓暗中窺探的小隊指揮使。
那副指揮正順著窗戶縫往下看。
紙煳的窗戶,怎麼頂得住鐵彈子?
他胸前和腦袋各吃了一發,眼前一黑,整個人直直從二樓跌了下來。
楊徵一擊得手,立即和何青松雙雙滾下馬來。
這條街早被清理得乾乾淨淨,能夠照明的,只有聞人府門前的兩個燈籠。
而在二人跳下馬來後,兩個燈籠噗的一聲,被雙發的箭矢射中,雙雙墜地。
不消片刻,這條街便徹底黑了下來。
潛伏的人馬驟然失去了攻擊的目標,又沒了能發號施令的人,臨時頂上來的副指揮使一時慌亂,便將原本該押後釋出的口令提前了:“舉火!”
浸了松油的火把一個個舉了起來,將整條街映得燈火通明。
可街面上哪還有那兩個人的影子?
在火把熊熊的燃燒聲之外,唯餘死寂。
少頃,死寂之外,響起了一個略帶戲嚯的聲音:“多謝了。”
話音落下,箭矢齊發!
射箭的,並非埋伏在聞人府周圍的官兵,而是從更外圍合圍過來的裴鳴岐的親兵。
他們手中舉起的火把,成了最好的靶子。
這些人甚至沒來得及發出慘叫,便被紛紛射倒在地。
颺颺旌旗之下,樂無涯從府門中躍馬而出。
他單手握住紅纓長槍,弓箭負於身後。
身側替他打著旗的,是英雄終有用武之地、因此頗有幾分揚眉吐氣之意的赫連徹的替身。
樂無涯側過身來,對華容道:“看好家。”
如同每一個送他出門的清晨,華容扶住大門,欠身道:“大人安心。”
第367章 一戰(三)
若項知允能化身成鳥,俯瞰整個上京局勢,便會發現,他精心佈置的天羅地網,正從聞人府邸開始,緩緩撕開了一道細微的裂口。
可惜他沒有這等神通。
他獨坐於重兵把守的王府深處。
遠處花園飄來的笙歌笑語,像隔著一層濃霧。
他整個人沉在黑暗裡,房中只燃著一盞孤燈。
燭火受了風,映在他的眼瞳中,跳動不休。
唯有這樣藏身暗處,旁人才看不出他在發抖。
門外有匆促的腳步聲傳來,緊接著是低低的耳語聲。
緊接著,來人推門而入。
外間的歡聲笑語愈發清晰。
但伴隨而來的,是一個壞訊息:“王爺,關山營的火器庫……沒能拿下來。”
項知允仰起臉來。
事情到了這一步,他已經沒有慌亂的權利了。
他冷聲道:“說清楚。”
關山營的火槍火炮,本來是他們行動的重要倚仗之一。
朝廷對槍炮的管轄極其嚴格,不像小批的重甲和刀槍,能夠暗中運輸、提前調撥,只能臨陣奪取。
原來的計劃是,被買通的監庫官會以盤點為名,帶著一個小隊,連夜對冊清點庫中火器。
屆時火器庫門不會閉鎖,項知允只需派遣提前安插好的人長驅直入,一舉接管便是。
然而……
“王爺,咱們的人到那兒時,庫門已落了鎖了。”
項知允眼睛也不眨一下:“不必慌張。咱們的行動隱秘,關山營中只有一小撮人曉得咱們的計劃。許是營中查得嚴格,不允許他們連夜盤點,便按規矩鎖了門。”
話雖如此,他還是想要爭取一把:“今日關山營何人當值?”
“回王爺,是樂家的老二,樂珏。”
項知允沉沉地吐了一口氣:“那便罷了。”
他曾想過拉攏樂家的。
但樂家上下和樂千嶂一樣,頑固不化,絕不站隊,對他的示好全作不見。
君既無心我便休。
項知允用鎮定的語調安慰眾人:“無妨,沒有火槍,我們別的裝備一樣不缺。”
他頓了頓,又道:“派人盯緊些。咱們不碰,也絕不可落入他人之手。”
來人應了聲是,猶豫片刻,進言道:“王爺,有炮在手,到底是穩妥些……”
這就是在提議強攻火器庫了。
項知允凝眉沉思一陣,道:“先觀望觀望吧。眼下主力正在向西苑合圍,此時強攻火器庫,恐會打草驚蛇,兩頭失據。且看一看情勢,若有必要,再攻不遲。”
落鎖後的關山營火器庫,在明月清輝之下,像是一頭沉睡著的勐獸。
營內氣氛凝滯,暗處人影綽綽。
就連攻門的圓木,都被悄悄地準備好了。
這個端午夜,全上京最安全、也最危險的地方,便是這裡了。
如果局勢告急、項知允決意破釜沉舟的話,火器庫必然第一個遭襲。
而在與外間一門之隔的火器庫內,卻有著一個本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
關山營把總樂珏,與其兄長關係極好,樂珩常來軍中看望他,送些吃食,因此關山營眾人對他的到來早已習以為常。
縱使他突然消失,旁人也會以為他是回家去了。
樂珩雖是樂家長子,但因為是個教書的,從來沒人把他放在心上。
此時此刻,這位溫文爾雅的國子監教師,一人守在了火器庫門口,拉了一門炮出來,將炮口對準門口,用蘸水的長柄刷子細心清理著炮膛內的火·藥殘渣。
清理完畢後,他將火藥用推杆搗實,裝入彈丸,躬身調節起射角來,確保第一批攻入的人會被一炮轟出去。
除錯完畢後,他確認身邊的數把火槍都上好了膛,填好了藥,庫門口撒著的一圈黑火·藥足以在瞬間燃成一道火牆,大量的火器架子也被他推到了足夠遠的地方,不至於因為爆燃的火星而引發爆·炸,這才擺出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架勢,盤膝坐下,將一隻握慣了筆的手搭在了火炮炮身上,輕輕敲擊起來。
他到底是樂家長子。
老大得有個老大樣兒,才能叫弟弟出去胡鬧。
……
與此同時,樂珏俯身縱馬,在街道上疾馳,身後跟著他精挑細選出來的二百多名兒郎。
他已經殺出了一小片重圍,握著韁繩的掌心裡沾著溫熱的血。
夜風清涼,夜色也算是一碧如洗。
但他卻在這樣一個美好的節日夜晚裡,為阻止一場宮闈鉅變,在上京的街頭策馬狂奔。
……就像是話本里的故事一樣。
他無暇感慨什麼,只專心致志地趕向約定好的地方。
很快,樂珏瞧見了兩個並轡而立的身影。
是裴鳴岐與……聞人大人。
路口橫七豎八地躺著些官兵。
還有些繳械投降的官兵,被縛了雙手,跪在地上。
聞人大人一邊給空了的箭筒裡補充箭矢,一邊和裴鳴岐說話。
夜風將二人的對話有一搭沒一搭地送入樂珏耳中。
裴鳴岐:“說起來,咱們倆還沒一起上過戰場呢。”
“是啊。我當時追著狗上的戰場。”
“你……你少曲解我的意思!我是說,咱們倆沒在一個戰場上打過仗!”
“誰讓你擅守我擅攻?我就奇了怪了,你明明毛毛躁躁的,怎麼有耐心去搞後勤防務?”
裴鳴岐靜了靜:“你既擅攻……我自然想讓你沒有後顧之憂,能打得痛快點兒。”
“多謝裴將軍厚愛。念著咱們倆的情誼,將來我好歹封你個太師噹噹。記得管我要啊。”
裴鳴岐又好氣又好笑:“八字還沒一撇呢,說這幹什麼!”
“怕你一不小心戰死了唄,給你點兒甜頭,釣釣我們小裴將軍。怎麼樣,這麼多年過去,本事丟沒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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