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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項知是把下巴壓在了項知節的肩膀上,若有所思。
據他所知,五哥並沒能把弓箭帶進西苑。
既然叛軍沒有遠端攻擊的武器,何需自己替他擋災?
……哼。
項知是卻一反常態,沒有拆穿項知節的小心思,而是乖乖伏在他的後背上,眼觀六路,確保沒有人會再次發動突襲。
時隔二十餘載,他們終於又一次像在母胎中一樣,緊密相倚、骨血相融了。
第369章 一戰(五)
形制森嚴的巍巍重甲,列陣排位,牢牢守住了西苑入口。
月光似乎都被漆黑的鐵甲吞噬了,落在守軍身上,像是落入了沉沉的陰影裡。
樂無涯勒住馬頭,喝道:“逆賊,滾開!!”
對面的回應,是將腰間的佩刀紛紛拔了出來。
黑鐵霜刃,林立於前。
見此景象,樂珏心臟狂跳,熱血逆流。
來的路上,樂無涯已向他們講解過戰術。
樂珏聽得熱血澎湃,但鑑於他不曾實戰過,心中總有些不安。
而樂無涯僅用一句話就撫平了他的情緒:“二哥,莫慌,你沒打過仗,那些人難道就打過了?”
承平日久,京營武備難免懈怠。
但對面的叛軍仍然十分自信。
實在是沒法不自信。
樂無涯這一方雖然也是浩浩蕩蕩而來,人數一時難察,但裝備卻是一眼可知的薄弱。
他們穿著輕甲。
而他們這些負責把守西苑、擋住來軍的,十之七八都披掛著清一色的精鐵重甲,尋常刀劍箭矢,難傷他們分毫。
見對方並沒有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打算,樂無涯打了一聲唿哨。
上京之中,關山營之外,還存著一小批火器。
它們原在工部府庫中鎖著,等著試驗完畢後,找個良辰吉日,送到皇上跟前展示。
擇日不如撞日。
良辰吉日,便在今天了。
樂珏一擺手,一排關山營計程車兵持槍出列,瞄準前一排的重甲兵,悍然開槍!
槍口接連噴射出金紅熾熱的火光。
第一排剛剛拉開弓、準備齊射的弓箭手像是被鐮刀割倒的麥子,慘叫著齊刷刷倒了下去!
項知允最初是想過爭取一下這批火槍的。
但一來,工部是小六的地盤,他不方便伸手進去;二來,這批火槍僅僅是用作展示,槍、彈數量極為有限,搶來也不過是聽個響而已。
特地撥出一支人馬去搶槍,不僅容易節外生枝,而且就算搶到手,最多齊射一輪,實在是得不償失。
然而,這樣機密的情報,底下的人是不知道的。
這些叛軍並不曉得樂無涯這邊的虛實,一看對面拿出了槍來,心便慌了。
更要緊的是,這槍甚是邪門,竟然不需裝填火·藥,射出一顆,還有下一顆!
叛軍的甲冑能抵住刀槍,卻抵不住這個距離射來的槍彈。
而馬匹聽到爆豆似的槍聲,也肉眼可見地煩躁驚恐起來。
於是,在隊伍後方指揮的五軍營羅把總,立即做出了當下對他們來說最有利的選擇。
進攻!
只要兩方廝殺在一起,火槍便再無用武之地了!
若留在原地不動,軍心必潰!
進攻的號角如驚雷碾過大地。
而關山營計程車兵在傾瀉完所有子彈後,毫不戀戰,挎起槍轉身便撤。
樂無涯的目的,達成了。
他必須讓這些鐵塔般的重甲動起來。
否則,若是他們這些輕甲兵率先發起衝鋒,闖入對方結陣森嚴的行伍中去,那是活膩味了,擎等著給他們送菜呢。
樂無涯極快地與裴鳴岐交換了視線。
己方後陣,也立時響起了號角聲。
聽聞號令,七百輕甲迅速有序分散成十支小隊,宛如流動的涓涓活水,各自追隨自己的隊長而去!
兩股人馬,轟然相撞,絞殺在了一起。
羅把總信心滿滿。
他想,分兵而戰,又能如何?
兩邊的甲冑就不在一個量級上,單這一條,便夠定勝敗、決生死了。
他們屁都沒有,拿頭來贏?
然而,在迸濺的血花和沖天的喊殺聲中,羅把總的眼睛越瞪越大。
……如果他沒有看錯的話,己方的陣腳,竟是逐步後縮、越來越亂。
這怎有可能?!
兵書上以弱勝強的戰例,無不是倚仗地形、精兵、兵器,或是乾脆打了對方一個措手不及。
如今雙方皆是上京人馬,對地形同樣熟悉,又是正面交鋒,豈有強軍反被弱旅壓制之理?
樂無涯懶得去解決他的疑惑。
他縱馬如風,手中長槍總能無比精準地尋到甲葉的連線縫隙,一挑一送間,便有一名重甲士兵慘叫著跌落馬背。
輕甲的好處,在此刻顯露無疑。
重甲的防禦力當然驚人,但人馬皆披重鎧,轉向、集結、衝鋒的速度,自然要比輕甲慢上一線。
而這一點遲緩,在分秒必爭的戰場上,便是樂無涯決勝的關鍵。
從全域性來看,是敵強我弱,敵眾我寡。
但當十幾個小隊從不同方向楔入、把完整的敵陣切割開來後,西苑門前便被劃分成了數個叫叛軍首尾難顧的小戰場。
只要機動得夠快,就能在每一個區域性形成以多打少的局面。
打得贏,便一擁而上;打不贏,便迂迴牽扯,直到與其他小隊匯合,再回頭夾擊。
因為他們夠輕,夠快。
也是因為他們有樂無涯。
樂無涯宛如一把尖銳的、淬毒的匕首,所到之處,叛軍無不束手。
短短一刻鐘,他縱橫穿插,連破七個小戰場。
七戰七捷。
在一次迂迴衝殺中,他在被衝得七零八落的戰陣中遇見了正在與敵纏鬥的樂珏。
樂無涯無暇多言,槍身一擺,變刺為掃,槍桿狠狠敲在了敵騎前腿。
戰馬哀鳴一聲,前膝一軟,向下跪去。
馬上的重甲兵躲閃不及,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傾去。
樂無涯輕捷地從他身側掠過,一個側身,送出一記回馬槍。
槍棍再度變為殺人槍,寒芒一點,槍尖便穩而準地送入了那人後頸之中。
分寸之間,他拿捏得極準。
一擊得手,槍尖立即抽出,拖出一串溫熱的血珠子。
那名叛軍無聲無息地倒了下去。
樂無涯回過身來,與瞠目結舌的樂珏對視了。
……樂家槍!!
樂珏心緒激盪,眼圈泛紅:
他是樂家人,哪裡會認不出樂家槍!
小時候,樂千嶂教他們練槍時,阿狸就貓在一邊,可憐巴巴地瞧著。
不知是因為他年紀太小,還是不願讓他沾染戰場,樂千嶂總不許他學樂家槍。
樂無涯的樂家槍,還是樂珏手把手偷偷教的。
教會徒弟,餓死師傅。
不出小半年,樂珏便沒法從阿狸那兒討得便宜了。
用樂千嶂的話說,樂珏的才能實在有限,出去打架,都得帶個阿狸在身邊充當軍師。
如今看來,竟是一語成讖了。
樂無涯與樂珏對視片刻,淺淺一笑,旋即將槍一揮,灑下一路血點與寒星。
扎、刺、纏、圈、攔。
他身形騰轉,宛若驚鴻照影、颯沓流星,槍隨身走,矯捷異常。
自重生以後,在景族,他與自己的親族比箭。
在桐州,他與倭國人比使陰招。
而在上京,他就應該用樂家人教他的樂家槍。
這才是有因有果,有始有終。
……
眼看戰況不妙,西苑內又遲遲分不出個勝負,負責指揮的羅把總焦躁不安,嘶聲喊道:“吹號!吹號!”
號角聲又起,三聲短、兩聲長。
這是他們早就約定好的暗號。
陷在殺陣中的人無法脫身,而未落入小包圍圈的叛軍,紛紛按照先前的計劃,帶著滿身血汙,扭頭向西苑內衝殺而去!
只要西苑內大事得定,樂無涯便是再能戰,也是回天乏術!
羅把總聲嘶力竭地強調:“照計劃行事!先殺了項知節!”
戰陣之中,樂無涯驀然回首。
他面上飛濺的血是熱的。
眼裡的光是冷的。
羅把總忽然覺得後腦杓生涼。
他回過身來,忽見一點寒芒向他面門而來。
尖銳的箭鏃倒映在他眼中,比天上的明月還亮。
噗的一聲。
一股血花從羅把總的喉頭迸濺開來。
樂無涯於千軍之中,搭弓射箭,一箭取首!
羅把總墜馬而亡,雙目圓睜,死不瞑目。
此人說的話過於晦氣,樂無涯不喜歡。
於是他身體力行,讓他閉了嘴。
領頭的死了,剩餘的叛軍頓時陣腳大亂。
樂無涯對身旁仍在負隅頑抗的殘敵看也不看,頭也不回地對身後的兵士喝道:“你們都跟著樂二哥!二哥,這裡交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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