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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能帶人殺進去。

那等於是分兵而戰。

想把這幫守門的鷹犬打掃乾淨、叫他們再無戰力,這七百個人最好都留在這裡。

樂珏心下一緊:“你去哪兒?!”

樂無涯:“救駕!”

即便是不擅軍事如樂珏,也覺出了不妥。

剛才西苑足足殺進去小一百個甲士!

他跟著人家屁股後頭進去,那不是找死呢嗎?

他吼道:“那裡危險!你不能一個人去!”

樂無涯輕聲應道:“對啊,危險呢。”

他心中再清楚不過了。

一個利己之人,豈能算不清得失利弊?

可天平另一頭的是項知節。

這帳便不必算了。

樂珏渾身都顫抖起來。

眼前之人是他失而復得的至親,他如何能眼睜睜看他再去赴死!

他幾近失控,啞聲吼道:“阿狸,回來!”

“從來沒有阿狸。”樂無涯認真糾正,“樂二哥,我是阿鴉。”

狸奴在春日裡遊蕩,處處留情。

烏鴉認定一個伴侶,一生一世。

而他樂無涯想要去找一個人,萬軍難阻,向死何懼?

反正他若是死了,項知節也會頭也不回地來殉他。

無甚可惜,終會相見。

他偏側一斬,將一個跑來送死的叛軍挑於馬下,隨即勐夾馬腹,單槍匹馬,如一道離弦之箭,朝著西苑深處疾馳而去。

夜風裡,迴盪著他殺氣騰騰的唿喝:“不想死的,統統給我讓開!!”

第370章 一戰(六)

西苑太盈湖畔的澄碧堂,成了最後的一方孤島。

項錚攜一眾妃嬪、皇子退守至此。

門窗外殺聲震天,兵戈相擊之聲清晰可聞。

幾個年幼的皇子雖說嚇得渾身發抖,但都倔強地扎著小馬步,竭力護在母妃身前。

篤的一聲,一隻手戟楔在了殿外樑柱之上。

年紀最小的十一皇子嚇得嗚咽出聲,小臉煞白,卻硬是沒有後退半步。

嬪妃們心疼萬分,但沒有一個人膽敢出聲勸阻:

項錚其人,愛恨都是極端的。

一旦他相中一個人,便往死了用;厭惡一個人,便把他往死裡逼。

他對樂無涯是這樣,對兒女也是這樣。

在先太子項知明在世時,所有的兒女在項錚跟前,都是給他錦上添花的擺件、玩意兒,他閒暇時稀罕稀罕便罷,但沒有絲毫栽培他們的興趣。

然而,只要是過了不懂人事的年紀,沒有一個弟妹會去羨慕項知明的待遇。

被項錚看重,是件極其可怕的事情。

同樣的,被他厭惡也是。

如果他們這會兒窩在母親懷裡瑟瑟發抖,等此事風波過去,他們定會因為“不孝”“不勇”,被狠狠申飭一番,連帶著母親也要落個“教子不嚴”的罪名。

於是,即便害怕,十一皇子也不能後退。

而不過十歲出頭的九、十兩位皇子,察覺到小十一在發抖,便不約而同地向前一步,把他掩在身後。

項錚身處持劍的金吾衛們的重重保護下,聽著近在咫尺的殺聲,面孔鐵青,右手微微哆嗦著。

無人知道他受到了多大的刺激。

這是他第一次真心實意地寵愛一個人,為何會換來刀兵相向?

不論目的,他對小五還不夠好嗎?

他發的這是哪門子瘋?在他看來,皇位不是早晚都是他的嗎?

除非……

小五知道了。

項錚更加不能理解了。

那他弒君弒父,不同樣是自尋死路嗎?

就算自己死在了這場刺殺中,他的身體到頭來不還是要歸自己嗎?

他是蠢貨嗎?

當然,項錚不可能承認,小五造反,真是被他逼急了,又不想一個人獨死,便選擇了跟他同歸於盡。

他從來不是苛責自己的人。

思路一轉,他滿腦子只剩下“不孝”兩個字。

項錚一雙眼睛直望著地面,胸中卻開了鍋似的沸騰難受,恨不得嘔出一口黑血來。

待再抬起眼來時,他的眼睛和聲音便都冷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胡氏,你可知罪?”

沒進澄碧堂前,胡妃便早從他的眼神和命令裡窺出他的心思來了。

她也後知後覺地想明白了,那個被莊貴妃砍了一劍的金吾衛,是小五安排來接她走的。

再聯想起小五前些時日的暴瘦、恍惚,以及一些似是而非的話語,她這才發現,一切早有端倪。

她只是想不通,為什麼小五會這樣做。

但她明白,小五是好孩子。

他斷沒有突然發瘋的道理。

她站起身來,莊靜肅穆地行了一禮。

但她出口的話卻是:“臣妾不知。”

她的確不知,為何要認罪?

見她如此冥頑不化,項錚怒斥道:“好,好一個不知!你是他的母親,你就是這麼教導他的?”

他的頭臉漲得血紅。

近來,項錚的氣血看上去極好,但此時,這一臉暴怒的紅意,卻襯得他神色極是猙獰。

一股暈眩驟然襲來。

項錚踉蹌了小半步,靠著薛介,才勉強穩住了身子。

胡妃早怕過勁兒了,索性仰面視君,道:“恕臣妾直言,您是他的父親,您又是怎麼教導他的?”

“況且,今日惠王有病在身,在府中休息。僅僅是因為他不在席間,您就認定是他謀反,這樣大的罪名,臣妾不敢替他認下!”

項錚怒極反笑:“好,那金吾衛要帶你走,你當如何解釋?!”

“皇上氣煳塗了麼?”一旁的莊蘭臺淡然插嘴道,“胡妃若預先知道此事,方才就該隨那個金吾衛離去才是。”

項錚斥道:“焉知她不是裝模作樣,以退為進!?”

莊蘭臺笑了。那個笑法,是項錚曾經最愛的明豔燦爛:“您真是推己及人了。”

項錚一時懷疑了自己的聽力:“你說什麼……?!”

他一把推開護在他身前的金吾衛,跨前幾步:“……你再說一遍?”

莊蘭臺緊了緊手中提著的配劍。

上面鮮血猶溫。

她不僅不退,還笑著往前迎了一步。

項錚:“……?”

他驟然收住步子,警惕道:“莊貴妃,你要做什麼?”

莊蘭臺彷彿這才想起她手上提著一把劍似的,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您怕這個麼?”

她語氣輕緩:“您將我迎入府中的時候,不曉得臣妾是將門之女麼?”

……還是您流放我全家、收繳直隸兵權、歸為己用的時候,就覺得莊氏氣候已絕、門楣已斷了嗎?

眼見著項錚眼中流露出不加掩飾的殺意,奚瑛急了。

她不懂項錚為何非要在這節骨眼上發落胡妃姐姐,更不懂他為何對剛剛護衛眾嬪妃的莊貴妃如此刻薄。

她只記得,胡妃姐姐對她好。

她也不顧什麼聖眷恩寵的了,急急撲出來,攔在了項錚與胡妃之間,跪倒在地,苦苦哀求:“皇上明鑑!胡妃姐姐常年深居宮中,一心為皇上打理六宮、處理庶務,怎會知曉宮外之事?旁人犯上作亂,與胡妃姐姐有何干系啊!”

有了奚瑛帶頭,其他的妃嬪也忙不迭跪了一地。

“皇上,事情不明,怎麼能說與胡妃娘娘有關呢?!”

“求皇上息怒!”

“皇上明鑑啊!”

胡妃性子溫和,從來是肯照顧她們的。

大到衣裳、炭火,小到每年生辰必有的一碗麵,都是胡妃親自過問、安排的。

比起幾月、幾年不見來一趟的皇上,妃嬪們熟悉的、親近的,是日日相處、溫婉細緻的胡妃,胡覓珍。

眼看這些平素低眉順眼的妃嬪都敢出來抗辯,項錚胸中怒火更熾。

好啊,外頭亂象未平,裡頭這些人也要不安分了!

而跪在最前頭的奚瑛,正好成了他絕佳的洩憤物件。

項錚怒火攻心,大步上前,抬腳便踹。

可他剛抬腳,就被薛介從後攔腰抱住了:“萬歲爺息怒啊!”

言罷,薛介橫眉呵斥那幾名金吾衛:“你們幾個,快護好陛下!要是有流矢射進來,你們有幾個腦袋夠砍!”

項錚這一腳到底是沒踢出去。

眼看母親受辱,項知是反應極快,一個箭步跨上前去。

此時的項錚早已是草木皆兵,項知是這一步,正好踏過了他敏感異常的底線。

最重要的是,項知是居然敢直勾勾瞪著他。

眼底的那片陰翳,看得項錚心驚不已。

為了遏制恐懼,項錚厲聲呵斥道:“大膽!你也要忤逆嗎?!”

眼看姐姐遭人懷疑,兒子也被扣了頂“忤逆”的大帽子,奚瑛慌得六神無主,正要再辯時,她聽到了一聲極輕的嗤笑。

“忤逆?”項知節淡淡道,“兒臣還以為,父皇早就習慣被人忤逆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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