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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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項錚就不一樣了。
他自己吃的金丹方子,裡頭有鹿茸和肉桂,疊加了青溪宮的人參和黃芪,補氣助陽太過,便難免壅滯,耗傷真陰。
再加上嘉禾宮的甜茶,更令他體內的虛火持續亢旺。
這三把小火日夜不休地在項錚的體內灼燒,平時當然是看不出什麼來的。
而在項知允政變之前,項錚剛剛服下了一丸丹藥。
彼時,他一張臉血色充盈,正是血湧氣旺之象。
這時候猝聞噩耗,項錚一個血脈賁張,就張大發了。
他年紀本就大了,這半年來的大補下來,把他補得脆弱無比。
即便沒有項知允之事刺激,他也極有可能因為一本摺子或是一個辦事不力的官員,被氣成這個德行。
縱使太醫院群策群力,圍著他會診,診出來的結果也是,皇上他年事已高,補益過甚,虛陽暴脫,和中毒沒半點關係。
說白了,算他倒黴。
……
在一干人忙著接他的班、收拾他留下的爛攤子時,項錚本人昏一陣、醒一陣,但意識總是模模煳煳。
直到十數日後,他才真正地悠悠醒轉。
最先恢復的是聽覺。
耳邊是宮人極輕的走動聲,遠處隱約的更漏聲,還有……一種陌生的、粗重至極的唿吸聲。
項錚花了很久才意識到,這聲音來源於他自己。
他想開口,卻只能發出含煳的“呃呃”聲。
他的右半邊臉完全僵死了,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下耷拉,隨著他微小的動作,涎水沿著歪斜的嘴角流下,濡溼了明黃的枕頭。
他那條極擅高談闊論、發號施令的舌頭,不中用了。
一股寒意瞬間竄上了他的嵴梁。
他分明記得自己在昏迷前,左邊身子尚能活動,而不是現在這樣,像團爛肉一樣,四肢綿軟,動彈不得。
是誰害了朕?
小五?
小六?
小七?
莊氏、胡氏、奚氏?
還是……
樂無涯?
在心中點兵點將一番後,項錚扭動著身子,想要坐起身來。
他左半邊身子的情況,到底比右半邊好些,至少掙得動。
可不過是起身這麼一個簡單的動作,現下他拼盡全力也做不到,只能像砧板上的魚,撲騰一陣後,勉強發出生澀渾濁的音節:“來……人……”
一名內侍聞聲輕步上前。
他不是薛介,但受了薛介的精心教養,像薛介一樣,低眉順眼,姿態恭謹。
可項錚卻在那內侍低垂的眼簾下,捕捉到了一絲飛快閃過的、不同於往日的情緒。
不是敬,不是畏,而是……一種近乎憐憫的審視。
那內侍的內心活動,的確也不大恭敬。
他想,好傢伙,皇上癱了的樣子,居然和他鄉下的爺爺沒甚區別。
說起來,他有點想家了。
“皇……上?”
內侍的聲音帶著一點試探。
真醒啦?
項錚的唿吸驟然變得粗重。
他一生都在洞察人心,操縱情緒,豈能聽不出來,這個閹人存有不敬之心?!
激憤之下,項錚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左半邊身子的肌肉還能顫動,但右半邊卻活像一段木頭,紋絲不動。
這種一半顫抖、一半靜止的模樣,讓他看起來滑稽又可怖。
更多的口水因為激動溢位嘴角,他卻連抬手擦拭都做不到。
內侍嚇了一跳,還以為皇上又抽抽了,差點失聲喊出宣太醫、皇上要駕崩了。
好在皇上抽抽一陣就安靜了下來,只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好像是累了。
內侍默默嘆了一口氣,拿溫水絞了帕子,動作輕柔地替他拭去涎水。
他的動作很小心,沒有一絲不耐。
但項錚卻覺得,每一次擦拭,都像是一記無聲的耳光。
他被這溫柔的侮辱擊垮了。
自打項錚甦醒過來後,另一名小內侍便跑了出去。
很快,他迎回了薛介。
薛介一如往常地走了過來,走路聲音輕巧,像是怕驚擾了天上人。
他走到床邊,叫那小內侍端了染汙的帕子下去,又熟練地替他攏了攏床帳。
項錚還記得他是怎麼捂住自己的嘴的,眼中滿溢著警惕與怨毒,死死盯著他看。
但是,他萬萬沒想到,薛介俯下身,端詳了他一番,臉上泛起一絲笑意,以僅二人可聞的聲量輕輕道:
“腿腳不中用了吧?”
“老傢伙。”
第374章 了局(二)
項錚的記性向來很好。
他依稀記得,這句話,他曾對薛介說過。
那時因為王肅莫名倒臺,他心情極差,砸了個茶杯。
薛介跪在地上,該是跪了很久,起身時難免有些踉蹌,他便調侃了他一句。
他竟因為這件事記恨於心?
賤奴安敢?
項錚自然不信一個奴婢有這般潑天的狗膽,敢對君上無禮至此。
他面孔扭曲,竭力繃緊脖子,脖子上鬆弛的青筋充血凸出:“你到底是誰的人?”
“項知節?是項知節嗎?”
“對了,你是榮琬的人!你要為你那舊主……”
薛介看他歇斯底里的樣子,只覺得好笑。
因為他吐字十分不清,即便發狂,也再無任何威懾力。
若是換了旁人來,根本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只有貼身伺候他多年的薛介,能結合他扭曲的表情和變形的嘴唇猜出他想說的話。
薛介想笑,便笑了。
他很久沒有這樣隨心地笑過了。
在項錚慌亂而震愕的眼神中,薛介開口了。
他說話的語氣格外柔和。
從他沒入宮時,他就是這麼個望之可親的態度與語氣,甚是討喜:“皇上,薛介是奴婢,但薛介也是薛介。”
“榮皇后是好人,先太子也是。我喜歡在仁明宮當差,清淨,安寧。”
薛介說的是實話。
先皇后薨逝,他的確難過了許久。
在她死後,他也常常會緬懷起那個沉默寡言、寬容忍耐的一國之後。
不過,僅此而已了。
他從不是什麼忠僕,蟄伏在現任主子身邊,只惦記著給前任主子復仇。
那需要耗費太多的精力,太痛苦、太煎熬。
薛介自認是個俗人,過不來這樣的日子。
“我恨您。”他平鋪直敘道,“只是我恨您而已。”
……恨項錚從不把薛介當人,恨項錚貌似寬容、實則刁鑽專橫的行事作風,恨他的喜怒無常,恨與他相伴、如履薄冰的每個日日夜夜。
從項錚狐疑的眼神來看,薛介就知道,他並不相信。
直到現在,項錚還堅定地認為,他一定是因為別的什麼人,才背叛了自己。
不過,不要緊了。
薛介說:“薛介會一直照顧您的。”
“將來,您做一日的太上皇,我就做您一日的貼身奴婢。薛介做事,喜歡有始有終,定會陪著您,好好兒地送您走。”
項錚呵斥:“滾!朕還是皇上,不是太上皇!!”
薛介憐憫地看著他。
不是憐憫他這個人,而是憐憫他至今還沒看清楚局勢:“大虞難道要交給您這個……這個……”
薛介為人溫文和善了一輩子,實在說不出什麼“廢人”“癱子”之類的惡詞兒。
末了,他只是笑了笑。
而這個笑再次刺激了項錚。
他大聲喊:“滾!!滾出去!!”
薛介十分順從地滾了出去。
接下來的一天,項錚水米都沒有打牙。
因為薛介沒有吩咐宮人們給他吃飯,只說皇上剛醒,貿然進食,容易傷胃。
項錚的確嘗試喊過人。
但新來的小內侍個個睜著懵懂的眼睛,緊張地看著他。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當皇上看起來很生氣、但你卻聽不懂他在說什麼的時候,換誰誰都緊張。
他喊飯,小內侍說各位皇子妃嬪都安。
他喊餓,小內侍把恭桶請了來,問您是不是想拉。
幾番雞同鴨講後,項錚頹然地閉了嘴。
當他餓得直打哆嗦時,薛介終於端著一碗米粥回來了。
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
更何況,沒了薛介的幫助,他連頭也抬不起來。
項錚狼吞虎嚥地在薛介的幫助下喝完了那碗清粥、勉強填飽了肚子後,章太醫提著個小藥箱進來了。
見到昔日的熟人,項錚的目光登時迸發出渴盼和希望的光。
然而,章太醫連他的眼睛都不看,號了脈後,便要和薛介一起出去。
項錚大聲哼哼:“有什麼話要揹著朕說?!”
章太醫聽到項錚在嘰嘰歪歪,便站住了腳。
但鑑於不知道他在嘰歪些什麼,他便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薛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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