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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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懷中襁褓往前一送:“是個小小子!”
小小的一個襁褓送到了赫連徹懷裡。
赫連徹接住,雙臂緊張至極,用力到發顫。
達木奇取笑他:“平常練膂力的那些個沙袋,白練!這麼點就抱不住啦?”
赫連徹有點不服氣,但他來不及還嘴,迫不及待地揭開襁褓想去看看弟弟有沒有缺胳膊少腿。
……結果映入眼簾的是一雙小腳。
又是一陣小小的兵荒馬亂。
“阿舅你把鴉鴉抱反了!”
“給我的時候就就就是反的!”
“阿媽說你撒謊就結巴!”
達木奇偷偷擦去掌心的汗水,岔開話題:“瞧瞧,別給悶傻了。”
好在弟弟很乖巧,被頭朝下抱了這麼久,不哭也不鬧,半眯著眼睛打瞌睡,挺愜意的樣子。
赫連徹強忍歡喜,裝作很見過世面的樣子:“不好看。”
“你當是生下來都是天仙呢。”舅舅去戳這一本正經、嘴角微彎的外甥的腦門,“比你好看多了,你生下來那天,你阿媽問我三遍是不是抱錯帳篷了,說你長得像我小時候,看見就想揍一頓。現在瞧瞧你,不也是個齊齊整整的好小夥子?”
赫連徹瞧他:“可你倒是長毀了。”
達木奇把大外甥踹了一頓。
但他很快遭了報應。
等他歡天喜地地回了帳篷,也被姐姐毫不留情地削了一頓。
因為小外甥是他私自偷出帳篷,帶去給大外甥玩的。
好在這孩子身體強健得很,被人倒著抱了許久,又受了風,硬是一點事兒都沒有。
但赫連徹小小的心裡已對自家舅舅生了警惕,看他那雙生滿箭繭的手都嫌粗笨,索性把弟弟密不透風地保護了起來,從早到晚的不撒手。
過了幾天,連向來粗枝大葉的達木奇也難得看懂了美醜,對小外甥改了觀:“喲,還真是生了個天仙。”
赫連徹一聽這話就感覺不妙,害怕舅舅把自家小天仙拐走去跟士兵炫耀,母親產後虛弱,連奶水都沒有,實在管不得玩心重的達木奇,他索性把襁褓打個結吊在了自己的脖子上,拿羊奶哺著,同時對舅舅的一切示好都萬分提防。
達木奇見他防賊一樣防著自己,不禁忿忿道:“我姐生的,又不是你生的!”
為了證明自己對弟弟的獨一無二,赫連徹嘴硬道:“就是我生的!”
達木奇轉怒為喜,哈哈大笑,把這孩子話拿去學給姐姐聽。
……聽說他又捱了頓揍。
……
赫連徹對著城牆發洩完畢,仍是面無表情。
他人生中的好日子不多,因而他格外珍惜,將許多事反覆回想,以至於每一個細節都纖毫畢現。
包括鴉鴉出生的時辰。
當年,裴鳴岐無端來問生辰八字,他就留了個心眼。
現在,若不是裴鳴岐無端起事,派遣使者將他痛罵一頓,他也不會動了心思來查裴鳴岐為何如此動怒。
查來查去,就查到了這位嶄露頭角的新縣令頭上。
細作帶回的畫作裡,他眉宇間的神情,確有幾分故人影子。
景族中巫教盛行。
赫連徹見過有人在巫醫的治療下起死回生,但那都是將死未死之際、喝了兩口巫藥後活過來的。
赫連徹身為現任景族之主,雖然參祭,卻總是疑心那其實只是人沒死乾淨而已。
人若真能起死回生,為什麼阿媽不在了,阿舅也不在了,他卻能活著?
那不是他。
他早就死了。
如他所願,死在他最愛的大虞人手上。
哪怕他死了重活,怕也不肯投胎做景族人。
想到這裡,赫連徹恨得肩膀直顫,雙眼看這天地都是血紅的。
自從那時候,他就落下了這麼一個症候,發作時,世界便像是被血從上到下洗了一遍。
他閉上眼睛,慢慢平復唿吸,直到他眼中的天地恢復正常顏色。
可當直起身來時,他眼前浮現出的,仍是樂無涯從聞人約懷裡接過無蝶花時興沖沖的樣子。
他那麼歡喜,到底在想些什麼?
……
在四海樓興致勃勃對著粉蒸肉準備動筷子的樂無涯,忽然倒抽一口冷氣。
聞人約忙問:“怎麼了?”
樂無涯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只覺骨節隱隱作痛。
他屈伸了一下手指,憂心忡忡起來。
……該不會是前世的病也要一起跟過來吧?
可前世該疼的是胸口啊。
眼見對面聞人約比自己還要擔憂,樂無涯便裝出了輕鬆模樣,自我吹噓道:“該不會是最近太用功了吧?”
然而,聞人約是聽不出他的玩笑的。
他是真覺得樂無涯勤奮用功。
於是,聞人約乖巧地夾了一筷子粉蒸肉到他碗裡:“你莫動了,歇歇手,要佈菜叫我就是。”
樂無涯刁滑慣了,眼看著有人肯伺候自己,自是要賣乖,當真叫他從頭投餵自己到尾。
聞人約十分耐心,因為覺得他實在可憐,腰都餓細成了一捻。
待吃飽喝足,二人返回衙門。
到了衙前,有一輛馬車正停在那裡,有兩個風塵僕僕的人正在同衙役交涉些什麼。
衙役見樂無涯迴轉,忙上前道:“太爺,有人找。”
樂無涯抬眼看去。
那二人都是生臉,主事的是個看上去挺利索的婦人,約莫三十來歲,胳膊腿兒渾圓結實,身旁跟著個五大三粗的男人,二人有些連相,看樣子像是兄妹。
二人中,顯是那婦人主事。
她一步上前,一開口就透著股簡潔利落:“大人,我們打桐廬來。聽說大人想種茶花?”
她手中握著樂無涯寫給他們的信。
樂無涯一點頭:“是啊。二位遠道而來,裡面請吧。”
婦人爽朗道:“不忙。我們縣主讓我見了太爺,先問一句,她從未見過您,也從未到過南亭,不知道您為何會找上她?”
“聞人明恪,小小縣令耳,縣主不知,也是合情合理。”樂無涯展開扇子,微微一笑,“可天下誰人不知戚氏女?”
第33章 親眷(二)
樂無涯初次看到戚氏之名,是在大理寺等待鉤決的死刑犯名冊上。
案卷上寫道,戚氏女,年二十二,桐廬人氏,世傳花匠。其母劉氏寡居多年,與當地縣吏冀天材媾和通姦,請為妾室,冀不許。其母忿忿不平,在家觸柱而亡。
戚氏女心懷怨憤,陰潛於道,於白日持斧鬥殺冀天材。
眾人皆見,證據確鑿,擬判斬刑。
案卷自桐廬一路遞至上京時,方入盛夏。
樂無涯切了西瓜,和同僚分食。
他看見“持斧鬥殺”四字,又著意看了看她的年齡,與同僚商議:“你們覺得如何?”
幾名同僚飲茶的飲茶,搖扇的搖扇,吃瓜的吃瓜,並不直言。
只有一人含混答說:“殺傷縣吏,按例當斬。”
樂無涯心知肚明,這幾位同僚為何作此反應。
桐廬乃江州管轄。
此地的總督黃子英,字公瑎,乃當今皇上的心腹之臣,在皇上還居東宮之時,便盡心輔佐。
他正當權勢煊赫、如日中天,既是他治下的案子,多一事總不如少一事的好。
其中,有兩三雙視線暗暗盯著樂無涯,窺伺著他的反應。
有人發問:“樂大人,您覺得此案有什麼問題?”
他們都與黃子英交好。
誰都知道,樂無涯最近頗得陛下青眼,這位新貴想要更進一步,怕是得踩著老人上去。
若他要拿這件事做文章,他們可得替黃大人盯緊了。
樂無涯沉思片刻,用軟扇一拍手心,態度頗不端正地嬉笑道:“案卷中絲毫未提及她的丈夫及婆家。戚氏都二十二歲了,還未嫁人?”
這玩笑話讓他們鬆弛了不少。
同僚們紛紛議論起來:
“家有寡母,是不是想招婿上門?”
“小門小戶的,不是逃荒要飯的,誰肯上門?”
“許是生得醜吧?”
在一片玩笑聲中,樂無涯掛著笑容,托腮陷入沉思。
女子自盡,各有其法。
性柔些的,或懸樑,或服毒;性烈些的,寧鳴而死,不默而生,會選擇當眾一頭磕死。
哪有像戚氏女的母親劉氏這樣,在家默默地一頭磕死的?
此案有異。
樂無涯那時還沒弱到不能遠行的地步,於是他向皇上遞了一封摺子,簡要講述了戚氏女之案的疑點,打算親自走一趟桐廬。
彼時,太后病重,皇上最重孝道,陪侍在旁,只匆匆地回了一個“可”字,算作批覆。
樂無涯捏著這封發回的摺子,原本的五成底氣,壯大到了八成。
他請了五日休沐假期,快馬快船,微服前往桐廬。
剛在桐廬落腳、吃頓早餐的功夫,樂無涯就聽到小二嚮往來客商繪聲繪色地講起了戚氏女與劉氏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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