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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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旁邊蹭了一耳朵。
許多案子的情形,本縣人最知真相,只是因為不能以民告官,戚氏女又和其母劉氏相依為命,沒有肯為他們捐棄一切、捨命上告的親眷,普通人也只能搖頭嘆息罷了。
劉氏是個美人,生了兩女。
大女兒性情沉靜冷淡,二女兒則活潑開朗些。
丈夫去世後,她含辛茹苦,白日替人侍弄花草,晚上紡紗織布,把兩個孩子拉扯到及笄時,她病了一場。
病中一日,她忽然很想喝魚湯。
二女兒下水捕魚,不幸被暗湧捲走,溺死水中。
劉氏得訊,自責愧悔不已,病勢更加沉重,險些一病不起,丟了性命。
半年過去,她的病是好了,她人卻變得有些痴痴傻傻,只知道低頭幹活,其他什麼都不曉得了。
案卷中的戚氏女,便是她僅剩的大女兒。
她一語不發地擔起了養家重擔,晝忙夜忙,幾乎不怎麼著家。
她最擅侍弄花草,不管是多麼名貴嬌嫩的花朵,在她手下都聽話得很,能開出一園的芬芳馥郁。
可她織布技巧粗疏,始終織得不如妹妹。
她本到了許嫁的年紀,並不是沒人想議親。
但戚氏女只有一條要求:她得把母親帶到婆家贍養,以盡孝道。
與她同為匠籍、家室貧窮的,多數只能掙得了自己那口嚼穀,養不起這麼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死的傻丈母孃。
比她家底豐厚的,大可以娶一個更柔婉美麗的女子,也瞧不上戚氏女。
誰叫那戚氏女成日裡冷著一張臉,野草一般的性子,毫不招人疼。
一來二去,她的婚事便耽擱了下來。
先前,劉氏美貌卻不失精明,知道自己再嫁不難,難的是讓對方容下自己的兩個女兒,又怕自己再婚生子後,偏心幼子,索性斷了念頭,只安心撫養兩個女兒便是。
如今一朝痴傻,她的是非反倒多了起來。
譬如那位縣吏,冀天材。
有不少人都知道,這冀天材是個色胚,偏偏又是個畏妻如虎的軟蛋,仗著自己管轄著劉氏家這一片地帶,便常在劉氏家外轉悠,還常常送些臘肉、柴米上門,都被戚氏女客客氣氣地送了回去。
既然此人沒打算正經納母親進門,她也絕不收受好處,平白落人話柄。
當年春日,戚氏女去當地員外家侍弄茶花,要和其他幾個女花匠在員外府上共住幾日。
一夜,她的鄰居李大娘為了趕工期,織布到深夜,忽然聽見劉氏啞著嗓子喊救命、喊娘。
剛喊兩聲,就聽閌閬一聲巨響,似乎是什麼東西撞到了硬物上,接下來便是鴉雀無聲了。
李大娘嚇了一大跳,以為隔壁是碰上了盜匪。
她丈夫不在家,她也不敢輕易出門,只隔著落了鎖的後門門縫看出去,正好瞧見冀天材慌慌張張地繫著腰帶,從劉氏家逃了出去。
李大娘第一眼看過去,還以為自己撞破了劉氏和冀天材的姦情。
可那動靜實在不對,待冀天材不見了蹤影,她才壯著膽子開了門鎖,摸到隔壁,駭然發現劉氏腦袋磕在紡車上,人已經氣絕而亡。
除了她,還有三四個街坊都看見了冀天材倉皇外逃。
但這事過於私密,街坊們也說不好這算侵門踏戶、實施奸·淫,還是無媒苟合。
冀天材又是桐廬縣縣令的姐夫,更沒人敢拿這沒影兒的事去告發。
等戚氏女聞訊回來,街坊們已經替劉氏收拾好了遺容。
他們心中有數,卻又不大敢有數,只好去勸戚氏女節哀。
說句殘忍的話,沒了這拖後腿的母親,她一個能幹的孤女,反倒還能過得輕鬆些。
鄰里之中,唯有李大娘聽到了劉氏喊救命,心裡總不鬆快,見了戚氏女,神色也不自然。
也不知道這女子眼怎麼這麼毒,一眼就把李大娘從街坊中挑了出來。
她夜半去拜訪了李大娘,幾句話問下來,本就懷愧的李大娘便抵擋不住,哭著將自己的見聞說了出來。
可說完了,她仍是怕,抓著戚氏女,反覆哀告,說自己不敢上衙門。
劉氏死的那天,李大娘就一個人在家,沒人能證明她說的是真的。
她當真不敢得罪冀天材。
戚氏女沉吟良久,叫她放心。
戚氏女踩著自家母親撞死的小紡車,用兩日一夜的時間,紡出了兩匹布。
織好布的那天清晨,她去街坊家偷了一把斧子,用麻布裹了,又包了頭髮,用煤灰抹了臉,換上男子衣裳,蹲伏在冀天材家旁邊,默默地一連蹲了兩天。
冀天材心虛,告假在家貓了幾天,聽說戚氏女沒有上衙門告狀,似乎是認命了的樣子。
想來她一個孤女,也翻不出天去。
他放下了心,準備上衙門點卯去。
就在他剛剛跨出家門時,扮作小乞丐的戚氏女手持利斧,無聲無息地從側邊接近,一斧子砍中了他的脖子。
血濺三丈!
怕他不死,戚氏女在他倒地抽搐時,又舉斧對著他的脖子砍了下去。
殺了人,她並沒有逃的意思。
她在原地守著,直到衙役們驚慌失措地聞訊趕來。
她態度冷淡從容地向衙役們交代:“我家裡還有兩匹布,紡得不好,但還能賣出些價錢。請將那兩匹布送給我家街坊鄭氏,我拿了他家的斧子,這布,是我賠給他的。”
戚氏女當街殺人,人人俱見,她也沒有抵賴的打算,挺痛快地畫了押。
縣令就算想對她用刑,也找不著理由下手。
桐廬縣令的姐姐驟然失了丈夫,自然不幹,隔一日就來找縣令鬧騰,說自家丈夫必是被那劉氏寡婦勾引的,劉氏想要上位不成,羞憤自殺,其女卻殺了她的丈夫,好沒道理!
縣令雖然被姐姐纏得不勝其煩,卻也不得不承認,若是照街坊證詞推斷,戚氏女當真是為母報仇,按照當今天子推行的以孝治天下的善令,她甚至可以被判無罪。
她若無罪,那麼自己的死姐夫,連帶著自己,便要成為整個桐廬縣的笑柄了!
於是,他按照自己的姐姐所言,擬寫了一份供詞,誣陷劉氏與冀天材私通,叫戚氏女簽字畫押。
若是戚氏女不服,鬧將起來,他也能動動刑罰,出一口悶氣。
誰想,戚氏女面目冷靜地聽他念完供詞後,無甚反對之意,便要簽字畫押。
桐廬縣令難免詫異:“戚氏,你可聽清楚了?”
戚氏女當堂反詰:“我母親死了,名聲好壞,還頂什麼用?我只需知道,姓冀的被我送下去給她陪葬,便夠了。”
……
樂無涯聽到這女子如此敢言,嘖嘖稱奇。
有意思。
這麼一個妙人,若是為一坨人形穢物死了,實在太不值得。
樂無涯自命上差,找來李大娘等幾位關鍵人物,亮出自己大理寺的身份,說是自己察覺案卷有異,有望替戚氏女翻案。
案子定了,先前膽怯的百姓們,反倒敢替戚氏女說幾句公道話了。
桐廬縣令的判決一下,饒是膽小如李大娘,都覺得這樣委實是太欺負這對孤兒寡母了,義憤之下,在樂無涯自擬的供狀上按了手印。
樂無涯帶著多份能互相印證的口供,回了上京,卻並沒有馬上呈遞給皇上,而是宛如休假歸來,詢問同僚:“太后病情如何了?”
同僚知道些宮內的訊息,頂著張苦瓜臉,嘆息一聲:“太后福澤深厚,定能逢凶化吉的。”
觀他態度,樂無涯心知,大概就是這一兩天了。
他將供詞捂了好幾天,直到太后病逝、舉國皆哀,皇上輟朝七日、後又復朝的時候,才將戚氏女的案件連帶證詞報了上去,力證此案可疑,請求重審。
樂無涯將時間掐得剛剛好。
因此事態發展,一切皆如他所料。
若自己馬不停蹄地送上供詞,皇上八成也會重審此案。
然而,能拖上一拖,等到太后薨逝、皇上哀傷母喪時,恰在此時看到一個為母報仇、不惜己身的剛烈女子,他會作何想?
這簡直是他表演的最佳舞臺。
果然,皇上見到案卷,頗為傷懷,當即下令,推翻現有判決,由樂無涯再赴桐廬,重審此案。
樂無涯並沒有大張旗鼓而去,而是帶著人馬,按照上次探得的近路,快馬加鞭,足足提早了三日到達桐廬,偽作商人,混進了城裡去。
他放出訊息來,說欽差得了皇命,要來查戚氏女案。
果然,桐廬縣令慌了神。
他忙著動手堵嘴,許多知情者被他派人找上門,或警告、或收買。
樂無涯將所帶人手分散佈置,死死盯準那幾個重要證人。
等縣令大人的使者送了銀子,或是放了狠話,前腳剛出門,後腳埋伏的人立即跳出來,將使者堵嘴、捆好、拖走、搜出賄賂之物、暫拘證人,一氣呵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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