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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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陳牢頭悄悄打小算盤時,樂無涯瀟灑地一甩袖,一臉的渾不在意:“隨你。陳牢頭,我今夜和你談得投機,一見如故,便也不同你客氣了。我聞人約的官聲官名,都著落在你身上了。要是他活著受審,我承你個大情;要是他死了,我可是要找你說話的啊。”
陳牢頭:“……”
樂無涯走出兩步,又折返回來,對陳牢頭招招手。
陳牢頭有些不安地笑著,湊了上去。
樂無涯壓低聲音,語不傳六耳:“他能認罪,多半是因為他母親。要是他母親死了,他平白改了主意,又是一樁麻煩,是不是?”
陳牢頭哪還有不懂的,忙點頭稱是:“明兒郎中來了,我也叫他去女監一趟。”
樂無涯打量他:“這點賞錢,不夠你使吧。”
陳牢頭點頭哈腰:“夠不夠的,就不勞太爺費神了。小的薄有家資,也該為太爺盡份心、出份力哇。”
他面上拍馬逢迎,心裡也暗喜不已:
合著這段時間,聞人大人這般舉棋不定,替姓明的說話,還想替他平反,擺出一副清流的高貴架勢,原來只是貪戀聲名,不想在自己治下出一樁謀反案而已。
那就好辦得很了。
城北,陳員外府。
朱牆紅瓦間覆了一層薄霜,整座宅院益發古樸厚重。
一名白日從城外偷熘入城的乞兒,想要在宅院外的避風處歇上一晚,卻被家丁揮舞著竹竿轟走。
這乞兒腦門心上捱了一竿,起身欲逃,卻跌跌撞撞地在原地繞起了圈——被打蒙了。
家丁覺得有趣,唿來了同伴,人人手持一根竿子,轟雞一樣戲耍這個送上門來的樂子。
乞兒的頭上流出血來,很快便凍成了血冰。
在家丁們逗弄乞兒時,在幾重庭院的深處,溫暖的酒氣蒸騰,銀絲炭在銅燻爐中燒得發白,將藤皮所制的暖窗都燻得柔軟了幾分。
一名獄丁在小廝的帶領下,匆匆離開,去往後院領賞。
陳元維陳員外彷彿是聽到自家某個遠親子侄又在外胡鬧一般,語氣溫和,搖頭感嘆道:“聞人大人又去了牢房,真是夠認死理的。”
孫汝孫縣丞站起身,笑著為陳員外斟滿杯中酒:“商賈之子,又有什麼上得了檯面的法子?他進得了牢房的門,可這官場的門、衙門的門該從哪兒進,他且找不著北呢。”
陳員外舉杯:“外來的小子,不通禮數、不講規矩。這南亭縣,還是要孫大人多勞神啊。”
二人相視而笑,碰杯痛飲。
……
樂無涯原路返回了縣衙。
他剛進縣衙大門,就見剛剛不知所蹤的刑房書吏一臉熱切和擔憂地迎了上來:“太爺,您去哪兒了?小的取了案卷,調了馬匹,一直候著呢。”
看上去十足十是個忠心小吏。
樂無涯也成全他的這番表演。
他上前幾步,搭住他的肩膀,鄭重道:“張書吏,辛苦了。”
書吏沒想到自己如此慢待他,卻連個冷臉都沒被甩,不由一愣,剛想說兩句客套話,心神一分,他手中的案卷直接被樂無涯順了去。
樂無涯拍拍他的肩膀:“睡覺去吧。”
……這便沒事了?
張書吏遲疑著道了聲是,拱手過後,轉身離去。
而樂無涯將剛剛從他身上盜來的案牘庫鑰匙凌空一拋,又伸手抓住,神采飛揚地一挑眉。
即便長夜漫漫,他也得抓緊時間,趕快了結了這些爛事兒,把身體還給聞人約。
他早已經是死人,不該在人間。
第4章 再世(四)
樂無涯以聞人約的“遺書”為綱,理案卷、查縣誌,一夜未眠。
經過這一通忙碌,樂無涯總算明白了,為何聞人約會認為明秀才是冤枉的。
……
明秀才,大名明相照,字守約,今年二十五歲,家世平平,父親有一門修補傢俱的手藝,全家均是匠籍。
在天定二十年的郡試裡,明相照中了秀才,在本地童生中排名第一。
眼看鄉試將近、有了魚躍龍門的機會,他的父親因受徵召,上京去做輪班匠,不幸在返程路上感染風寒,在距離家裡不過十五里的地方病逝,屍身被同鄉帶回了家來。
痛哭一場後,明相照便在家守孝讀書,等待三年後再考。
這番經歷,和聞人約倒是有些相似。
不過,這二人的性情可謂截然相反。
與性格和順的聞人約不同,明秀才天然生了一副邦邦硬的臭脾氣,脾氣火爆,為人刻薄,在學堂中就時常與人爭執,人緣在同齡人中甚是一般。
這些在案卷上也明明白白寫出來了,明相照其人是“驕橫凌人,言必咄咄”。
他之所以鑄下所謂“謀反大罪”,是有一段前情的。
本朝規定,婦女不可獨自上堂控告,若有冤屈,只能委託族中男子或是請狀師來訴。
明父死後,其母闞氏便接替了丈夫的活計,但因為年紀大了,只能做些不出力的雜活。
有些無依無靠的孤女寡婦,或是與鄰里有了齟齬,或是和宗族有了嫌隙,實在找不到近親的男子替自己狀告,請狀師又實在太貴,便找到明母,送些米麵銀錢,託明秀才替她們寫狀紙、打官司。
在明相照的謀逆案裡,主筆師爺挺明顯地用了春秋筆法,髒了明相照一把,大意是說,此人自恃秀才身份,放不下身段找活做,又不好意思天天吃白飯,想給家裡賺些體己,母親又來請託,他才順水推舟地應下,因此,這是個刁懶饞滑、擅長鑽營之輩。
樂無涯在監獄裡與明相照有一面之緣。
他著實是個相貌堂堂的好青年,若是洗洗乾淨,走在街上,會是個器宇軒昂、英俊瀟灑的書生,渾然一身英雄氣。
這個年輕人,或許真有幾分私心,但為生活所迫絕不是錯;他替人伸張正義,也未必是隻圖銀錢。
因為,據樂無涯連夜翻出來的十幾份狀紙來看,他全都是在老老實實地替弱者打官司。
不過,從狀紙上的用詞來看,他也的確是口無遮攔,飛揚無度,常有抨擊官府不公的言辭。
……的確是很惹官府討厭的,又打不得、罵不得的“臭書生”。
畢竟他已不是白身,才華又不俗,將來極有可能飛黃騰達,前途無限,招惹不得。
無法,官府只得捏著鼻子,忍了下來。
當然,案卷裡不是這麼寫的。
案卷只提到,此書生恃才傲物,跋扈慣了,為又常發驚人之語,官府念其生員身份,以禮相待,孰料他不思天恩,竟在傢俬藏違禁書籍。
但在聞人約的“遺書”裡,提及了一件案卷半字未提的事情。
半年前,聞人約剛剛走馬上任,明相照代他母親的好友蘇嬸子上訴,鬧出了一通大官司。
蘇嬸子早年喪夫守寡,一力拉扯幼子常小虎長大。
常小虎身體先天不足,體弱多病,所幸腦子不壞,自學了一手好算盤。
為貼補家用,他和蘇嬸子輾轉透過常父的二表弟葛二子,打算去南亭縣西郊的小福煤礦上做個記帳學徒,三月出師後,便可到礦上帳房做事。
蘇嬸子為此從牙縫裡擠出錢來,交了束脩,依依不捨地送走了兒子。
常小虎自此一去不回。
蘇嬸子擔心兒子身體,曾經包著一包袱常小虎常吃的藥,挪著小腳前去探望。
但煤礦對外封閉,訊息不通,蘇嬸子只好把藥和一些乾糧交到看門的漢子手裡,千叮萬囑要交到小虎手上後,才怯怯離開。
蘇嬸子再次見到小虎,是在一場暴雨之後。
他的屍身從河流上游被衝下來,卡在了一處岩石上,被早起釣魚的鄉民發現。
蘇嬸子得了訊,踉蹌著奔來,遠遠看到面目浮腫的兒子,大叫一聲,便昏了過去。
他遍身是傷,青紅交加,腦袋更是鮮血淋漓,慘狀非常。
醒來的蘇嬸子越想越不對:兒子分明是去礦上學做帳房,怎會被打成這樣?
她扭住當初引薦她兒子去礦上的二表弟不放,要拉他去見官,無奈她勢單力孤,上不得堂,才想到了明相照的母親闞氏。
蘇嬸子半夜哭求上門,明秀才聽她說完事件的前因後果後,義憤填膺,連夜怒寫一封狀紙,第二日便遞交到了衙門。
這並不是聞人約任上第一次遇到人命官司,但他從來都是謹慎以待,不敢懈怠。
二表弟葛二子是本地一個破落戶,本就是個遊手好閒的人,練得一身老油子氣,剛一上堂就大唿冤枉,哭聲震天,比欲哭無淚的蘇嬸子看上去還悲慼些。
據他所稱,他只不過是做了箇中間人,壓根不知常小虎在礦上出了什麼事,無辜得仿若一朵天山雪蓮。
聞人約傳小福煤礦的主事人過堂。
那人倒是個斯文人,言之鑿鑿地說,前天大雨傾盆,常小虎怕是沒看清路,不慎失足落水,至於他腦袋上的傷,極有可能是磕碰所致,身上的傷痕,也應是被水中樹枝劃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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