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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想這一幕偏偏叫父皇撞見了!

當時,父皇還調侃了他兩句,說若是有心,就別鬧到王妃跟前,自己偷偷收了便是。

項知允聞言驚駭難言,知道父皇是在敲打自己,便急急送走了左如意,生怕他落到了父皇眼裡。

被父皇掛在心上、看在眼裡的人,不知為何,總沒個善終。

大哥是如此,樂無涯也是如此。

可即便這樣,他還是保不住他。

還是……還是……

無數話湧到嘴邊,項知允只能和著一腔酸澀嚥下,化作一個生硬冰冷的字:“……是。”

皇上滿意地一點頭:“對了,那南亭縣令……”

薛介躬身再應:“聞人約。”

皇上起身,春風滿面道:“賞!近來湖州送來一套文房四寶,贈與有才之人,正相宜。”

他大踏步走出書房:“下次考課,叫吏部把他工作的事狀造冊,送來朕閱。”

項知允夢遊一樣,跟在皇上身後,慢慢踱出了書房。

他終於知道自己錯在哪裡了。

他不該把人藏起來。

若是像小六一樣堂皇地告假,陳明去處,父皇反倒不會疑心。

他把左如意藏起來,就是犯了大忌。

錯。

只要在父皇身邊,他處處都是錯。

走在前面的皇上微微偏過頭來,看向了魂不守舍的五兒子,無聲無息地嘆了一聲。

怎得又廢了一個。

不中用。

第53章 流丐(一)

上京再亂,也與身處邊地的南亭無關。

一場春雨,澆醒了南亭縣的春天。

那三戶刺兒頭,趕在被鄰居往大門上潑大糞之前趕往衙門,忙不迭地剖白了心跡:

之前他們是豬油蒙了心,不懂修路的好處;如今他們宛若撥雲見日,已然知曉了大人的一片拳拳愛民之心。

還請大人寬宥他們先前的無知,把他們當個屁給放了吧。

南亭道路整修速度之快,遠超樂無涯的預想。

在剔除刺頭之後,南亭上下齊心,以裡為單位,青壯們紛紛出工出力,無不用心,甚至肯在工時之外多出一些力。

某日,樂無涯看到一個年輕少婦抱著孩子,在家門口來回踱步,一步一步踩著白天新修的一段石板路,好讓石板邊角平坦齊整些。

一個斷了胳膊的男人立在門邊,正含笑定定望著二人,抬頭一見樂無涯,他忙繞過門口這段路,急奔而來:“太爺!”

……是當初和樂無涯通力合作、辦了尚仵作的扈武。

樂無涯駐足,看一眼他身後的一對母子,笑道:“怎麼,找著家了?”

扈武本是個能言善道之人,聞言臉熱不已,期期艾艾道:“我……我……”

“我”了半晌,他甜蜜地“唉”了一聲:“全靠大人了。”

樂無涯:“你哥呢?”

“我們哥兒倆別了太爺,在城東的一家陳記漆器坊裡做夥計。”

扈武拉一拉自己打了結的袖子,滔滔地開了話匣子:“您瞧瞧我,廢人一個,以前和我大哥一起在外頭漂浪,我雙腿俱全,還算便利,如今要安頓下來謀個生計,就不成了,只能給我哥打打下手,遞點兒東西。主家的閨女陳娘子,她男人愛喝酒,酒後與人鬥毆,被人打死了。陳娘子守寡回了孃家,帶著個孩子,頗不便利。一來二去的,陳家便招贅我入了門。您如今叫我陳武就是啦。”

瞧他精神飽滿,語帶笑意,樂無涯便知他這小日子過得甚是甜蜜。

樂無涯探了個腦袋:“怎麼就他們孃兒倆在走?”

陳武嗐了一聲:“我娘子加上大兒子,重量剛剛好,我就不成了。步子太重,走路還歪著半拉身子。”

話雖如此,可他並無半點自慚自羞之意,獻寶似的一指:“您瞧,她踩得多好看,齊齊整整的,明兒一早這路凝實了,走道兒都比其他地方平坦順暢!”

陳娘子那邊的活兒做得差不多了。

見樂無涯和丈夫一齊向她看來,她性子羞赧,不敢上前,就遠遠地朝他福了一福。

樂無涯一擺手:“快回家去吧。”

陳武應了一聲,腿腳麻利,三步兩步地繞了回去,沿著房簷,回到了自家門前。

陳武實在快活得很了。

數月之前,他是一名乞丐,吃了上頓沒下頓,成日裡擔驚受怕,唯恐逃軍身份被發現。

如今,他有家有室,有妻有子,相依為命的兄弟有了傍身的工作,家門口新修了一條路,生活奔頭十足。

他剛跑到妻子面前,便回頭喊了一句:“太爺,您剛才的問題,可以再問一遍嗎?”

樂無涯心念微動,明白了他的小心思,揚聲問:“找到家啦?”

陳武大笑,單手發力,把妻子孩子一道抱了起來,樂顛顛地轉了個大圈兒:“找到啦!”

陳娘子又驚又喜,騰出手來,輕輕捶打了一下他的肩膀,卻很依戀信賴地趴在他的肩頭。

樂無涯一搖扇子,步履輕快地走開了。

近來,南亭好事頻頻。

樂無涯把七皇子畫像供上書房的次日,呂知州便知道了此事。

本來穩坐泰山、等著樂無涯孝敬送賄的呂知州,心裡不免犯了嘀咕。

自己剛讓師爺暗示敲打他一番,姓聞人的就掛出了這副畫像,意欲何為?

這到底是貴人送的,還是他狐假虎威,自畫自賞,要衝他擺威風、顯後臺?

結果,不久之後,呂知州便再無這樣的憂慮了。

上京再次來使。

這次降下的是聖諭。

皇上對聞人約為生員翻案之舉深加褒讚,附贈一整套湖州的筆墨紙硯,叫他點墨為民,執筆為刀,再創一番新的事業。

宣旨太監吳霜是個經驗老到之人,走過天南海北,傳過無數旨意。

他知道,許多小官這輩子都難以面見天顏,面對如此天降隆恩,痛哭流涕者有之,語無倫次者有之,因此他需得在不失天家氣度之餘,保持和氣面善的模樣,免得小官們慌亂無度,以致失狀,反倒不美。

沒想到這聞人縣令是個極有章程的。

他焚香列案、遣使相迎,領旨謝恩,每一步都掐得精準無比,好似早就接慣了恩旨,不卑不亢之餘,還額外透著一股安然自若的坦蕩氣度。

但此人又不是那種不通曉人情的耿直之輩,腰板挺得直,封的賞銀也剛剛好。

給傳旨太監封賞銀,也是門學問。

太薄則失禮,太厚則不符其身份,讓人懷疑他是否有貪汙之嫌。

吳霜見識廣博,曾碰見過一毛不拔的官員,也碰見過拍馬過度、慷慨贈送了他幾十畝地契鋪子的官員。

聞人縣令送上的是他三個月的俸祿,既全了禮節、見了心意,又是他能負擔得起的。

贈送了吳霜許多南亭土儀後,在吳霜離開南亭那日,聞人縣令還額外奉上了一雙舒適昂貴的鞋子:

他言笑晏晏道:“山高路遠,大人鞋子必有磨損。換雙好鞋子,必能步步登高。”

這馬屁直拍到了吳霜心裡去。

他笑著來,笑著走,被樂無涯招待得密不透風,格外熨帖,只覺處處舒心適宜,一個錯處都挑不出來。

在回京路上,吳霜便迫不及待地籌劃起面聖之後讚美聞人縣令的腹稿來。

吳霜走後次日,師爺便又將兩罐上好茶葉擺上了樂無涯案頭:“太爺,這是知州送來的明前龍井。他說,您之前拿的兩罐茶怕是已經喝完,他最近又得了一批新茶,要是這口味您喜歡,您去他那兒挑便是。”

樂無涯笑靨如花,欣然笑納:“這怎麼好意思呢?等我們這邊的大葉茶採得了,必送呂知州一些,嚐個新鮮。”

師爺默然無語。

他不得不想起了自家表叔父對聞人縣令的評價:“是個妖孽!”

其他官員,師爺不甚瞭解。

可知州大人是何等樣人?

那是個瓷公雞、鐵仙鶴,玻璃耗子琉璃貓,一根毛兒都難薅。

這麼一個人,居然巴巴兒跑來賄賂下屬,可算得上是開天闢地的奇景了。

樂無涯可不管自己的上司、師爺有什麼花花腸子。

他笑眯眯地盤算:這樣一來,那兩幅假畫便不必奉送了。

雖然少了百兩銀子的進項,但免卻了一樁誆騙上司的罪名,也不差。

時至清明,衙中諸事漸多。

事愈忙,樂無涯的本事便愈加顯露出來。

他一心多能,事上安下、理財息訟、勸農營商,無有不精的。

只一個上午,樂無涯便辦完了四樁詞訟官司,正在按年份清理昔年積案。

他把刑房張書吏活活折騰成了一個陀螺,就算想去討好巴結孫縣丞都沒了空閒,只能圍著他轉。

時近正午,聞人約敲響了他的書房門。

他開門見山道:“顧兄,縣內有些不對。”

樂無涯抬起頭來,見到聞人約身後跟著的單薄身影,不禁展顏一笑:“呵,又長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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