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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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被他用一頓米湯救活了的小乞丐華容。
先前,他負責給從小福煤礦脫身的礦工們送飯。
後來,礦工們走的走,留的留,小華容因為幹活實心、行動麻利,相貌又算得上體面,便搖身一變,成了縣衙裡的一名小門房。
剛成了門房,華容便參與了前些日子聖使吳霜到訪南亭的招待事宜。
一番緊急的習練下來,如今他早已是禮數週全、進退有度的小大人模樣。
他脆生生應道:“託大人洪福!”
聞人約本來有些心急,可一見到樂無涯,內心便安定了八成,答話也顯得從容許多:“大人,今日城門口又進了一批流丐。”
這一番熱火朝天的修路,招攬來的不僅有遊商,有匠戶,還有流丐。
流丐往往喪家缺地,無處落腳,進城之後,若是安頓不當,難免會傳疫病、亂縣容、增加盜搶隱患。
在“流丐”一詞外,樂無涯倒更關注他話中的另一個字:“‘又’?”
“是。”聞人約道,“我母親常出外做工,四天前回家時,提了一嘴街上的乞丐變多了。我觀察了一天,果真如此。前日,我去城南的書局裡等了半日。半日光景,城南城門處,共有七名乞丐進入。”
樂無涯等著他的後文。
南亭有地利之便,七名乞丐入城借道,本不足為怪。
聞人約補充道:“……要緊的是,他們雖然分散開來,各自入城,但顯然彼此相識。先入城的人,自尋了安靜地方等待。等到七人湊齊,他們便結伴躥入巷子,沒了蹤跡。”
樂無涯若有所思。
說到此處,聞人約又看向華容。
聞人約給礦工寫信,華容給礦工送飯,難免多打照面。
二人從那時起就熟絡了起來。
華容靈巧地接過話來:“大人,昨日明秀才託小的打探情況。您知道的,我以前當過乞丐,就換了衣服、抹了臉蛋,找了一幫乞丐,悄悄混了進去。”
“他們說,是有人告訴他們,南亭是個好去處,近日又在修路,到那裡紮根,必能討一條活路。”
聞人約深知,流丐是可憐之人。
然而,近來他讀書廣博,兼之陪伴樂無涯處理政務,知道需要在一顆菩薩心之外,生出一雙洞察眼。
流丐雖苦,可一旦入城,便將許多隱患埋了下來,捕不可捕,逐也難逐,如之奈何?
一旦料理不當,顧兄官聲必然受損。
正當樂無涯沉吟思索應對之法時,南亭驛站又有外客到訪。
一駕馬車停在了驛站門口。
郭姑子掀開一點馬車簾子,輕聲稟告:“縣主,咱們路上遇到的那兩個乞丐,果真是往南亭去了。”
她兄長郭大哥憂心忡忡道:“是不是要告訴一下縣令大人?咱們可是被那兩個乞丐盯了一路,要不是看咱們人多,手裡還有火器,這茶花怕是都保不住。”
一道清冷的聲音從馬車內傳來:“他們沒動手,僅僅窺視而已,我們告不得他們搶奪之罪。”
郭姑子試探著:“那……”
“你進城告訴南亭縣令,茶花已到,將路上的見聞也一應告知於他。不必說我來了。”
“我想看看,這南亭縣令要如何辦理此事。”
第54章 流丐(二)
郭氏兄妹剛入城,便有一干衙役提著漿煳桶和告示,忙著滿城張貼告示。
他們正想前去暗暗查探一番,卻直接被一名衙役認了出來:“喲,是您二位啊!”
衙役名叫楊徵,還記得郭氏兄妹。
當時他正在衙門口值班,見太爺待這二人親厚無比,他還大放厥詞,猜這兩人是太爺的丈人爹丈母孃來著。
見了熟人,事情自是好辦了。
楊徵把手頭上的活兒交給了同僚,叫他們先忙,自己要將太爺的貴客引到衙門去。
聽說這二人是太爺的貴客,這幫衙役一句怪話沒有,接了他手上的告示,自去辦事。
郭姑子將這一切看在眼裡。
她丈夫本是個小吏,五年前死在了任上。
她孃家只一個哥哥,勢單力孤,婆家強逼著她鉸了頭髮,送進庵堂裡祈福守寡。
後來,自家哥哥辦事勤謹,在縣主手下得了臉,才求到了縣主面前,把自己接出了那清苦之地。
因著丈夫的工作,郭姑子見慣了憊懶怠惰的差役。
哪怕是分內之事,他們也是能躲則躲,能甩則甩,背地裡總有一籮筐的牢騷和埋怨,要是誰躲了清閒,必是要挨白眼和一通嘀咕的。
從繁華之地來到這邊陲小縣,卻見到了令行禁止、上下一心的吏治氣象,郭姑子頗覺奇異。
路上,她自然地打聽起來,太爺要張貼什麼告示。
這非是什麼隱私之事,楊徵自是言無不盡:“哦,太爺說要十個懂手藝的乞丐,比如數來寶啊,蓮花落、打竹板之類的,招他們入衙表演。”
“乞丐”二字,讓兄妹二人對望了一眼。
看來,這聞人太爺確是訊息靈通,耳聰目明。
郭姑子試探著道:“怎的突然要招乞丐上門?”
“這就不曉得了。”楊徵一臉的理所當然,“太爺辦事,總有他的道理嘛。”
當初,為著討回被扣押的石料,樂無涯親自走了一趟冉丘關,在異族面前談笑自若之餘,三場射箭比試,滅足了景族的威風。
何青松等人親眼目睹了太爺的勇武,回縣一講,一干衙役頓時膽寒。
這段時日下來,太爺雷厲風行,賞罰分明,更是叫他們服氣。
既是心折於他,他們自是心甘情願地為太爺辦事,再沒有二話的。
樂無涯見郭氏兄妹從天而降,不僅帶來了茶花、花工,還帶來了一紙契約,中間諸樣條款列舉分明、沒有絲毫不周全之處,笑逐顏開,直接包下了四海樓的三樓,叫廚師熱鍋寬油,熱熱鬧鬧地炒上幾桌油水多、滋味足的大菜,先飽了他們的肚子,再帶他們去荒山附近新搭好的一丬木板房休息。
那些負責護送茶花的腳伕、花工們一路勞碌辛苦,還沒開幹,便先得了一頓實惠的大菜,歡喜之餘,心知太爺必是個大方之人。
只要好好幹,少不了他們的好處。
郭氏兄妹則是被樂無涯叫到衙內,單獨款待了一番,又尋了間客房叫他們歇下,午後再去忙移花之事。
二人自然不提戚紅妝也到了南亭,只說在路上遇到兩名心懷不軌的流丐,眼看著他們往南亭城裡來了,請樂無涯小心,別讓南亭百姓有了門戶之危。
聽了這話,樂無涯的表情並不多麼緊急,熱情地招唿他們:“知道啦,快吃菜,吃菜。”
郭大哥有些心急,想要出言再勸一勸,可被妹妹眼睛一瞟,便不再多嘴。
這是南亭,不是桐廬,許多事情還由不得他們插嘴。
兄妹二人剛歇下不到小半個時辰,郭姑子就聽到院內傳來一陣密集的腳步聲。
郭大哥吃飽喝足,鼾聲如雷,並未聽到這動靜。
郭姑子則沒有中午小憩的習慣,只想讓哥哥多休息一會兒。
她把窗戶推開一條小縫,向外看去。
十個被簡單拾掇過的乞丐,正被衙役們引著向後堂而去。
郭姑子暗暗地點了頭。
聞人縣令確實把這幫衙役差遣得如臂指使。
頭中午貼的告示,這麼會子功夫,人就找齊了。
換言之,這南亭縣中,乞丐確實不少。
……
樂無涯吩咐將乞丐們帶到衙內小花園的涼亭前。
見十名乞丐推推擠擠地站齊了,樂無涯眯著眼看向日頭:“還挺快。”
領頭的楊徵躬身答道:“太爺吩咐,不敢不快。”
樂無涯有涼亭蔽日,懶洋洋地用軟扇打著風,閉目養神:“唱一段,叫爺聽聽。”
他又補充道:“挨個唱。爺不是齊宣王,少給我整濫竽充數那出。”
樂無涯不僅要他們獨唱,還特意點了主題。
碰見當官的怎麼唱,碰見經商的怎麼唱,碰見夫人小姐怎麼唱。
總而言之,不許重樣。
這一詐,還真被他詐出個只會三板斧的充數的來。
那是個身量單薄的小子,唱了三四句水詞兒,便不曉得再怎麼編下去了。
他瑟瑟地告饒:“太爺,小的不是故意的……”
樂無涯一揚扇,輕描淡寫道:“抓起來。當我南亭衙門的榜是這麼好揭的麼?”
小乞丐嚇了一跳,大哭起來:“太爺,我就是想混口飯吃,太爺!”
樂無涯皮笑肉不笑:“帶你去監獄,不就是給你口飯吃麼?帶走,關他一天。”
小乞丐哭喊著被衙役楊徵拖了下去。
其他九名乞丐噤若寒蟬,其中有兩人偷偷回頭觀望,記住了那小乞丐的相貌。
楊徵一口氣兒把小乞丐拖到僻靜無人處,小乞丐仍扯著嗓子、閉著眼睛嚎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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