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90頁
他實在聽不下去,衝小乞丐一擺手:“成了成了,別哭了,歇口氣兒吧。”
小乞丐眼睛一睜,一骨碌爬了起來,睜著大眼睛向後張望:“沒事兒啦?”
楊徵失笑。
這叫做華容的小門房還真夠機靈。
真不知道太爺是從哪兒把他撿回來的。
楊徵將他拉到一間早就備下的空房裡,裡面有一盤白麵饅頭、一盤燒雞。
華容早知道這是給自己備下的,毫不客氣,坐下便吃。
楊徵有個與他年紀相當的孩子,見他吃得嘴上泛油眼中放光,不由放軟了聲音:
“華容,太爺說的話,你記住沒有?”
華容連連點頭:“記得!我怕是要餓上一天。到時候從牢裡放出來,誰要是找我,我就跟誰走;沒人找我,我就找個地方窩著,等人找我。到時候太爺會派一兩個人送銅板給我,不會叫我餓著。”
“會有人一直跟著你的。”楊徵補充道,“要是那些人給你弄吃的,你可別太饞!”
華容直往嘴裡塞雞腿:“嗯嗯!曉得了!”
……
文乞丐們全靠一張嘴走天下,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開口能唱,信手能編,還都是喜氣洋洋的曲調。
樂無涯挨個聽來,甚是滿意。
他翹著二郎腿,紈絝子弟一樣下了命令:“你們給我編個詞兒,四處傳唱去。我要近期入城的乞丐,都來衙門報到。”
“咱們南亭最近活兒多,又是鋪路,又是墾荒,又是建房,正是缺人手的時候,要是想靠自己成個家、立個業的,便來找衙門,不僅有飽飯吃,要是手藝強、人肯幹,爺一高興,說不定把戶也給你們立了;想要靠天吃飯,手心朝上吃飯的,也得來這兒做個備案,免得東家丟了雞,西家丟了米,都賴在你們身上。”
樂無涯這話說得通俗易懂,幾歲小兒都聽得明白。
幾個流丐各自對視一眼。
他們都是耍嘴皮子的,最知道這嘴上功夫向來難作數。
其中一個四十來歲的乞丐大著膽子一拱手:“太爺,您說得確實是好,可……可也太好了點兒。”
樂無涯並不以為忤。
“你們有些個新來的,怕是不知道吧。”樂無涯啪的一聲合攏扇面,在掌心一敲,“滿街打聽打聽,我真給乞丐立過戶,就幾個月前的事。只要能幹肯幹,爺絕沒有虧待的道理。”
他可沒撒謊。
扈文扈武兄弟,都是幫了他的忙,才有瞭如今的好日子。
他們可是他的金字活招牌。
老乞丐眼睛微微一轉:“那敢問太爺,咱們替太爺辦事,能落個什麼好兒呢?”
樂無涯道:“誰編好,就去唱。從白唱到黑,唱完了走衙門後門領賞。我這邊不給錢,只管飯,一天兩頓,餐餐保有肉。”
“爺知道,你們都是人生父母養的,長的是肉喉嚨,放開嗓門唱,怕也唱不了多久。爺允許你們自去招人,輪流唱。新招來的人我不管飯,但是招來一個唱得好的,可以給十個銅板。要是誰帶隊得力,我還能在衙門給他一個小官兒做。”
衙門裡的吏員各有事忙,師爺是個不講人話的廢物,還需慢慢調·教。
樂無涯正愁沒有一個能廣佈政令的宣傳隊呢。
如今倒是自己送上門來了。
眼看下面一片鴉雀無聲,樂無涯笑眯眯的:“幹不幹啊?”
下面的人眼睛都直了,耳畔轟轟的,只有兩個字:有肉。
天老爺,給肉吃!
這就足夠他們賣命了!
見他們眼睛放光,樂無涯悠悠地補了一句:“可要是誰亂唱、混唱,唱些不入流的淫·詞豔曲來充數,亂我南亭風氣,壞你太爺官聲,就別怪爺下手狠絕了。”
在場乞丐紛紛想到剛才被拖下去的小乞丐,不禁面色一凜。
然而肉的誘惑力實在巨大,他們文思與口水一道泉湧不止,不消一刻鐘,便各自想出唱詞,唱給樂無涯聽了一遍,確認無誤後,方才散去,忙碌去也。
見人都走了,樂無涯直起腰來,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涼亭裡還站著聞人約,見他說了這樣久的話,給樂無涯遞上一盞涼茶。
樂無涯學乖了,掀開茶蓋一看,立即撒潑:“我不喝這個苦藥汁子!誰愛喝誰喝去!”
聞人約唉了一聲。
相處日久,他也算是摸清了樂無涯的八分習性:“我喝一半,你喝一半?”
樂無涯眼中狡黠光芒一閃:“你先喝。”
聞人約端起杯子的瞬間,他掐準時機,撒腿就要跑,卻被聞人約一把扼住手腕,不許他賴。
樂無涯反手一揮扇,穩穩敲中他手腕麻筋,身子一矮,輕而易舉地從他的禁錮裡逃跑了。
他跑出幾步,得意地回頭炫耀:“我早早操練起來了,你休想……唔!”
聞人約三步兩步趕了上來,單手一攬一鎖,就把樂無涯牢牢控住了。
他端著茶杯,眼中神情頗有些無奈:“下次跑遠點兒再炫耀。”
樂無涯瞪他。
聞人約給他瞪。
……沒辦法,願賭服輸。
樂無涯不甘不願地喝下了那半杯苦澀清火的涼茶。
等他從聞人約的禁錮下直起腰來,遠遠瞥見若有所思的郭姑子,忙收起紈絝模樣,又是一個端端正正的好官兒。
他宛如看到了財神娘子,甜甜道:“郭家姐姐醒啦!”
旁聽了全程的郭姑子:“……”
她對這位擅長變臉的縣令大人歎為觀止。
她決定回去將此間事一一告訴縣主,逗她一樂。
……
樂無涯的政策立竿見影。
午後,便有乞丐上了衙門,小心翼翼地探問情況。
戶房段書吏早接了樂無涯的令,將乞丐的來歷、姓名、落腳點、和誰人結伴乞討,諸般資訊一一問詢後,造冊登記,確認無誤後,叫乞丐按個手印,就算是登記完了。
段書吏本就是個性情穩重的,再加上樂無涯吩咐,哪怕來人身上蝨子橫跳,遍身惡臭,也不可失禮,因此他待人接物極有分寸,面對幾個支支吾吾、講不清自己來歷的乞丐,也拿出了十成十的耐心,叫人挑不出一絲錯處。
待到戌時整,段書吏前來向樂無涯報告一下午的工作成果:“太爺,有二十二名流丐來衙登記,其中本地乞丐三名,外來乞丐十九名。外來乞丐中,有十五個都是益州本地口音,是聽了信兒,從周邊跑來的。”
樂無涯查了一下午的魚鱗圖冊,現在閒下來了,正在剝松子吃:“什麼信兒?”
“說太爺仁心愛民,修路後來往客商多了,到這兒要飯,肯定也比別的地方多。”
樂無涯給了段書吏一把松子:“嚐嚐這個,炒得挺好。……肯幹活的有幾個啊?”
段書吏把松子揣進懷裡,失笑道:“三個。”
樂無涯並不意外,玩笑道:“聽說咱們這兒有個煤礦,害怕我把他們賣進礦裡做苦大力吧?”
段書吏表面微笑不答,內裡憂心忡忡。
他知道,流丐之中,有不少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懶漢,就是因為不肯出力,才淪落成了乞丐。
這些其實都還好。
更有甚者,一些江洋大盜也會混跡流丐之中,伺機動手。
南亭縣流丐一多,縣容有損不說,治安一出問題,那必然惹得民怨沸騰。
本地人與外來人,向來互斥。
若這外來人能給縣裡帶來一點半點的好處,哪怕是租個把房子,讓當地人吃吃瓦片錢,那都還好說。
可流丐能帶來什麼好處?
然而,太爺若是動用武力,強行驅離,也是不美。
流丐之中也有不少良善的苦命人,屆時扶老攜幼、哭爹喊娘地出了南亭,那還不四處敗壞太爺的名聲去?
段書吏一想未來可能的種種麻煩,便覺撓頭不已。
他正頭疼間,聽樂無涯問道:“那些唱歌的乞丐收工吃飯了嗎?”
“回來了。”
樂無涯:“跟廚子說了多炒肥肉沒有?”
“炒了。”
段書吏頓了頓,又補充道:“太爺,他們懷裡藏著飯碗,正偷偷夾帶呢,管不管?”
“叫他們夾帶去,正好省得浪費。”
樂無涯渾不在意,繼續剝松子:“你交代他們,今日吃飽了,明日再去唱,唱詞裡再加上一條:來咱們這兒登記的,我們都發個布證,叫他們縫在身上,叫他們憑證出行。五日之後,出來乞討的人若無證明,還沒有登記過,那對不住,縣太爺就要想辦法轟人了。”
“來南亭,自是要守南亭的規矩。”
第55章 流丐(三)
晚間,樂無涯拿著手頭上的訊息,隨便撿了件便服穿,一個人出去熘達了。
聞人約原先那些衣裳身材與他已然不合,還是小七做給他的那些最合身。
因此,他手頭上的每一件“便服”都透著凜凜的貴氣。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