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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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有德:“……”
先前,太爺找他時,也是這一番意思,只是表意要更委婉些,說是“合作”,結果自己不想同官府同氣連枝,裝傻充楞,以為是煳弄過去了。
現在,他想不幹也不成了。
不替太爺幹活,那他藉著整治外來流丐的機會,分人、分權、分利、一氣呵成,便能把他從“杆兒頭”捋成光桿司令。
他深吸一口氣:“太爺,咱多嘴問上一句,您要這麼多眼線,有什麼用啊?”
樂無涯想了想。
末了,他答道:“習慣了。”
盛有德走南闖北,落腳南亭,可以說是在這世上漂泊了半生。
他從沒見過聞人太爺這樣怪的官兒。
說到此處,樂無涯眼睛一亮:“對了,還有一件事。麻煩杆兒頭給我抓兩個人來吧。”
他比比劃劃地描述起來:“今天上午打北門進縣的,二人結伴,尾隨著一隊從桐廬而來的商隊,差點就把我的財路給斷了。”
盛有德差點一口氣沒喘上來。
自己剛一鬆口,太爺便要打蛇隨棍上了!
他還沒打探出來這股洶洶而來的流丐潮是誰在背後主使,太爺便攛掇著他去抓人?
他一旦出手,便必然要得罪道上兄弟。
這樣一來,他豈不是徹底和太爺綁在一條船上了?!
“別打量著煳弄我。”察覺到盛有德故作不解的眼神,樂無涯徑直戳穿了他,“自從發現縣城裡多了乞丐,你沒少派人盯著呢吧。”
盛有德緊繃著的肩膀鬆了下來,微微的一點頭。
太爺已經算到這一步,他還有什麼好掙扎的?
樂無涯似是看透了盛有德的顧慮,補充道:“找到人,通報我一聲,自然有衙役會去緝拿他們,用不著你出手。”
盛有德正感覺身入窮巷、被太爺逼迫得走投無路,突然聽到這麼一句許諾,晦暗下來的臉色驟然一亮。
這樣一來,至少他不用當面得罪同行……
在意識到自己冒出這個念頭時,盛有德才駭然發現,自己的全副心神,竟然被眼前這個年輕太爺輕鬆拿捏,玩弄於股掌之間。
在樂無涯起身欲走時,盛有德福至心靈,突然發問:“太爺,這些花子……總不會是您招來的吧?”
樂無涯的眸光一低,靈動得很,卻無端叫盛有德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他想到了小時候奶奶跟他說的狐鬼書生的故事。
如今,狐鬼和書生合二為一,站在了他面前。
正當盛有德有些後悔、不該如此直白地發問時,樂無涯輕巧地一搖頭:“不是哦。”
盛有德先是鬆了一口氣,緊接著喉頭又是沒來由地一緊——
若流丐是太爺引進南亭,那他還可以大大方方地誇讚一句:太爺頗有手腕。
若流丐是外人引來的,那麼,太爺必是靜靜地窺伺自己日久,就等著這麼一個一舉將自己收入彀中的機會。
想到這一點,盛有德不寒而慄。
……他感覺自己彷彿是一隻被野獸盯上的獵物。
攤主早把一個裝辣椒的陶罐盤得鋥明瓦亮,用紙袋封了,雙手奉上。
樂無涯欣然笑納,付錢之餘,不忘貼心囑咐:“要是什麼時候真開了辣椒醬鋪,記得請我來看看啊。”
攤主滿眼感激,連連點頭。
……
聞人約近期也頗有無賴之相,學會了蹭衙門的燈油,直到薄暮時分,他作完了一篇文章,放到樂無涯書桌上等他審閱,才收拾書箱,準備動身離開衙門。
他邁出衙門時,還記掛著縣中流丐之事,眉頭凝著些化不開的憂愁。
在他愁眉深鎖之事,樂無涯恰好迎面而來,也皺著眉心。
但他生氣的物件,乃是一隻封緊了的陶罐。
那攤主頗為用心,把這辣椒罐子封了個死緊。
樂無涯沒能吃飽,本指望著晚上靠它加餐,跟它較了一路的勁,擰來擰去,還是不得其法,甚是氣惱,眼見聞人約站在衙門的燈籠下盯著他瞧,立即氣沖沖地捧著罐子告狀:“擰不開!”
聞人約失笑。
顧兄明明聰明絕頂,可偏偏天底下能難住他的,都是些無關緊要的小事情。
他伸出手來:“叫我試試。”
一輛灰撲撲的樸素馬車從官道上緩緩駛過。
馬車中人掀開布簾,看到了因為一罐打不開的辣椒醬而跳腳的樂無涯。
那雙單薄而漂亮的丹鳳眼微微眯了起來。
她的腦海裡浮現出了一個在外揮斥方遒、在家一發現合心意的點心鋪子換了師傅、變了口味後,就沮喪地癱在床上不想起來的人。
……竟能這樣相似麼?
第56章 流丐(四)
一日已過。
小華容一臉倒黴相地被人從監牢裡搡出來。
他出獄門時,裝作被門檻絆了一跤,一跤摔在了土路上,騰起一片煙塵。
身後傳來鬨笑聲。
小華容爬起身來,衝地面狠啐了一口。
身後傳來喝罵:“小爛貨,往哪兒啐呢?小心老子給你舌頭拉出來!”
小華容急忙手腳並用地跑走了。
他跑出一段路,見無人追他,才找了條巷子,攤開手腳,唿唿地喘起氣來。
他剛把一口氣喘勻了,突然聽到有人很友好地喚他:“小孩,小孩!”
華容一扭頭,只見兩個乞丐不知從何處冒了出來,涎著臉衝他樂:“剛被放出來吧?”
華容眉毛倒豎,伸手在四下裡摸起防身用的石塊來,口中不乾不淨地咒罵:“滾遠點!我哥我爹馬上就來了!”
見這小東西還挺烈性,那兩人嘿嘿一笑,擺出溫和模樣:“天下叫花子是一家,你老防著我們幹甚?”
小華容沒言聲。
他是過了幾天好日子,但不至於把前塵往事一併淡忘了。
像他這樣失家落單的小乞丐,不管是達官貴人、販夫走卒,還是同為下九流的乞丐,誰都有份欺負他。
幾個月前,華容險些被人使竹竿敲死,就是他初來乍到,快要凍死餓死之際,一個本地乞丐認真指點了他,說城北那家員外可是大大的好人,十足的大方,直接敲門要飯,他就能給兩個大白饅頭。
不信的話,滿城裡打聽打聽,誰不叫他“陳大善人”?
當時的小華容甚至存了個心眼,不敢真的打門要飯,只打算去那裡避個風,就被閒著沒事幹的陳家家丁當成了取樂的玩意兒。
要不是有扈文扈武兩位大哥,要不是有太爺,他饒是死了,也是個煳塗鬼。
事後,華容始終琢磨不明白,那乞丐明明討不到一點好處,為什麼要往死裡騙他。
為此,他甚至一度有些魔怔,見到乞丐,就難忍一腔憎惡之心。
後來,太爺提點了他一句,說,若人這輩子吃了秤砣鐵了心要去做王八蛋,那不管他是乞丐還是皇帝,都會是個王八蛋。
這句話說得又直又糙,夠殺頭的份兒了。
但於華容而言,這話宛如一帖良藥,叫他漸漸敞開了心懷。
他要記住每一個對他好的人,也記住每一個對他壞的人。
那兩個乞丐瞧華容一臉的若有所思,並不答話,對視一眼,繼續追問道:“聽說昨天太爺興起要聽曲兒,把你抓過去了,是不是?”
對於這番明顯的胡說八道、顛倒黑白,門房小華容頓時提起十八分的警惕。
但乞丐小華容,卻略略放鬆了戒備姿態,且適時地露出了一些憤慨之意。
資深乞丐最會看人眉眼高低,
察覺到這孩子的不平情緒,他們便湊近了些:“貴人們想聽曲兒,聽得不滿意了,就要抓人,嗨,這世道不就這樣,倒黴的永遠是咱們這些下流人。”
一人嘴上說著,徐徐靠近了些,細細端詳華容的臉:“可憐喲,還是個娃兒呢。”
另一人也順勢湊近,嘖嘖有聲:“還好,還好沒吃棍棒。”
小華容被這兩人夾在當中,難免害怕,深深吸了一口氣。
再唿出去時,他眼中便帶了淚花。
“喲喲喲,這可憐樣。”其中一名乞丐伸手一按他的肚子,發現確實是空蕩蕩的只剩一層肉皮,便大方地從懷裡掏出一個髒兮兮的菜包子,“出門在外,還是得看朋友。”
見華容猶猶豫豫地接下了包子,他聲音越發柔和,又在懷裡掏摸起來:“我有個兒子,若沒病死,和你年歲該是一般——”
這話說得十分柔軟、親切。
華容眼巴巴地盯著他,似乎還在等著他掏出更好的吃食來。
乞丐的嘴巴咧了起來。
此時,是動手的最好時機了。
然而,他懷中東西剛剛掏出一半,華容就毫無預兆地陡然暴起,一頭撞上了他的肚子!
這一撞,華容攢足了他全副的力氣。
可慌亂之下,他也失了準頭,用力過勐,反倒把自己撞得打了個飄,一個趔趄坐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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