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93頁
那乞丐被撞了這一下,卻是疼痛難耐,唉喲一聲,一屁股坐倒。
一把閃著寒光的刀,從他懷中掉落,噹啷一聲墜在地上。
好歹是撞出一條生路來了!
華容來不及害怕,一骨碌爬起身來,大叫著向前跑去:“殺人了!殺人了!”
可他究竟人小步短,另一名乞丐開步直追而來,一把抓住了他的亂髮,捂住他的嘴,死命將他向後拖去,要去拿那把刀,割了這小子的喉嚨。
此人之所以冒險行兇,倒也懷了三分僥倖。
此處僻靜,大概不會……
誰想,他腦中剛轉過這個念頭,便見兩道火光熊熊照來。
兩名衙役手按刀劍,宛如天降神兵,徑直殺到。
其中一名個矮而魁梧的衙役,正是楊徵。
他眼見華容被挾,怒而拔刀,喝道:“放下他!不然將你剁爛了!”
行兇乞丐:“……”
他一時間迷茫了。
他記得南亭衙門也不開在這附近啊?
他到底也不是什麼經驗豐富的死士,見了官差,惶恐之下,立即放棄刺殺,掉頭要跑。
但凡衙役,手上多少有點功夫。
就比如楊徵,扔東西的準頭極強。
他撿了一塊石頭,用大拇指扣住,略一攢力,橫擲出去,直砸上了那乞丐的後腦,將他砸得差點閉了氣,一跤摔倒在地上,四肢抽搐起來,不一會兒就昏了過去。
那捂住肋巴扇痛得動彈不得的乞丐,自是連反抗的動作也做不出,便被另一名衙役摁倒了。
楊徵快步走到華容身邊,把他拉了起來,急切道:“你無事吧?”
“這一定是外來的!”華容卻沒有接他的話,捂著撞得生疼的腦袋,疾聲道,“本地的乞丐大部分都認得我,知道我投了太爺。可新來的還不知道……他們就是想殺了我……我一個外地小乞丐要是真被人捅死在了這裡,這些乞丐肯定要討說法……太爺剛被聖上誇過,南亭就出這樣的大事……”
華容這番話說得顛三倒四,楊徵只聽懂了個大概,就已然冒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華容腦袋撞了包,現下已經紅腫起來。
楊徵怕他撞出個好歹,一面替他檢查,一面好心抱怨道:“怎麼就派你這麼一個小孩子來幹這種事……”
他們對太爺是忠心不錯,但也不至於為了太爺去玩兒命啊。
華容卻完全不以為意。
太爺找上他的時候,他就心知肚明,此事有多麼危險。
他是害怕,直到現在腿肚子都還是麻的。
但華容連眼睛也不眨一下:“太爺救我一條命,如今還有心培養我……我年紀太小,太爺不管是給賞還是給職位,都是要惹旁人非議的。他派我來幹這一趟差事,是給我一個獎賞提拔的由頭呢,我能不接著麼?”
他笑嘻嘻地湊近楊徵:“楊叔,太爺就算是為著他自己,也不能叫我死了啊。”
楊徵:“……”
他呆呆看著小臉依舊煞白、卻仍有心說笑的華容,深深嘆了一口氣。
自己活了這一把年紀,還不如一個乞丐出身的小孩兒伶俐機敏,這輩子估計也就是個做衙役的命了。
……
第二日,天還沒亮,風言風語就傳遍了整個南亭。
——兩個外來的流丐,趁衙門一個小門房獨自外出時,把人堵在了小巷裡,刀都掏出來了。
虧得衙役夜間巡查到此,當場將兩名惡徒拿下,孩子才勉強保住了一條小命。
至於行兇理由,衙門並未明言。
但這也不難猜想。
左不過是這小門房無意中露了財,又獨身一人、勢單力孤的,便被人盯上了。
這可是衙門的人啊,他們都敢動,那他們這些普通老百姓還要不要活了?
原本,對樂無涯約束流丐的政令,南亭百姓們是無可無不可的。
如今出了這麼一樁大惡事,百姓們頓時推己及人,認定太爺果然有先見之明之餘,也踴躍地參與了進來。
只要是見到乞丐身上沒有衙門認定的布證,膽子大點的,會主動上前驅趕或詢問;膽子小點的,馬上跑去找里長報告,盼著土兵趕快來把他們轟走。
一時間,整個南亭都被調動了起來。
百姓們自發自覺地成了監督流丐們的眼睛。
原本蠢蠢欲動地觀望的流丐們頓時察覺情勢不妙,不敢再生事,紛紛去衙門登記身份,領取布證。
有些身份不能見光的髒人,直接腳底抹油,偷偷熘了。
有些圖謀不軌的,到衙門面前過了明路,也沒了搞事的膽子。
有些賊心不死的,想要藏匿起來,暗暗地再圖謀些別的事情,可他們到底是要吃飯的,藏不上半日,便會被南亭百姓舉報,最後直接逐出南亭。
有些虛與委蛇的,想要殺害其他乞丐,搶奪布證自用,但許多乞丐也不是傻的,知道這布證珍貴,需得防著其他兇狠的流丐搶奪,忙不迭投靠了南亭本地的杆兒頭盛有德,抱團取暖,叫旁人無從下手。
盛有德人在家中坐,手頭勢力就膨脹了一倍有餘。
正如樂無涯曾承諾過他的:最後留在南亭的乞丐,都是聽話的。
……起碼在明面上,他們暫時是不敢生事了。
面對陡增的勢力,盛有德不敢飄,也不能飄。
太爺的手段,經此一遭,他算是見識到了。
他再豪橫,在太爺面前也需得把尾巴夾好了。
在盛有德心有慼慼焉時,樂無涯正在親手細細炮製那兩條被他釣上岸來的魚。
這兩條不算什麼大魚,放在過去,都不值得擅審細作的樂無涯動手,天狼營裡隨便拉個人出來,都能替他把事兒辦了。
多年沒做過刑訊,他手有些生,但還是讓他們把能吐的都吐了個乾淨。
他們招認,他們是從確寧縣過來的,是確寧縣的杆兒頭告訴他們,可以來南亭生一生事,搶一搶地盤,和盛有德掰一掰手腕子。
樂無涯輕嘆了一聲。
這等於沒說什麼嘛。
確寧縣的杆兒頭,只管得了確寧的乞丐。
就算他真把手伸進南亭地盤,搶了盛有德杆兒頭的位置,鞭長莫及,他也不可能管得了南亭地面上的事情。
大概是哪個官囑咐確寧縣的杆兒頭這麼做的。
可至於是哪一個,就很難說了。
畢竟確寧縣的杆兒頭,不一定就聽確寧縣令的話。
樂無涯想,自己前些日子,實在過於風光了些。
又是欽差眷顧,又是皇上恩賞,同僚有些坐不穩板凳,也是常理。
樂無涯也想問出更多的東西,可惜,這兩人知道的著實有限。
他感覺自己還沒用出什麼本事,他們就連“殺了我吧”這樣的胡話都哭喊出來了。
洗淨手上的鮮血,樂無涯離開了南城牢房。
他面對著朗朗的青天白日,一扇輕收,憂傷而悵然地嘆了一口氣:
這世上的烏龜王八蛋,還真是深藏不露,不可勝數啊。
第57章 針鋒(一)
華容遇流丐襲擊一事,自然也傳到了聞人約耳朵裡。
以他現在的閱歷和見識,很快捋清了這事兒的前因後果。
顧兄這段時間大刀闊斧的改革和利民舉措,惹了旁人眼熱了。
流丐湧入南亭,歸根到底,是因著顧兄的修路善舉。
倘若顧兄反應慢些、棋差一著,華容真的以乞丐身份橫死街頭,流丐們便能以本地乞丐排外為由,和盛有德大幹一仗,把南亭的街面攪亂。
屆時,官府不管如何插手,面對的都會是一團混亂的汙糟局面。
事情只要一鬧大,傳到上頭,那些人才不會管顧兄修路的初心如何,只會認定顧兄管理不善,皇上和欽差剛一抬舉他,他就狂得找不到北了,只為著自己的官聲、官名,一味推行改革,步子邁得太大,才引來了這流丐亂縣的事情。
想清這些,聞人約難免心驚。
以前,他總認為許多官吏故步自封,一味守成,明明手中寬裕,卻不思為民謀利,實在是尸位素餐。
如今,他親眼所見,才知道箇中艱難。
縣情穩定,天下太平,才是上位者最想要看到的。
而同僚也不願見他獨得聖寵、太過春風得意。
真是……難。
聞人約懷著一腔心事上了衙門,一眼就看到腦袋包成了個半個粽子的小華容,正在院中熘達。
他關懷道:“你如何了?”
華容一摸腦袋,開朗道:“秀才大哥,我沒事。”
他確實把腦袋撞出了包來,但只是當時疼了一陣兒。
除此之外的傷,就是胳膊肘被擦破了兩塊油皮。
是太爺叫他包成這樣的。
他感覺良好,一晃腦袋,說道:“太爺說春捂秋凍,就當戴頂帽子好了。”
華容才十二三歲,辦成了這麼一件大事,確實是個機靈的。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