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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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聞人約隱約看出,他有些管不住自己的嘴巴,忍不住就要明裡暗裡地炫耀一番。
他蹲下身來,認真道:“華容,這些個話,你還跟什麼人說過麼?”
華容自從認識“明秀才”,就知道他是個好脾氣的人,自是不怕他的。
他想了想:“……就楊徵大哥。”
華容不傻,聞人約不過一句提問,他就知道,明秀才是在點自己,不該到處亂說。
可他這樣的聰明孩子,難免有些自傲,如今被指出做事有紕漏,自是不服氣,強自抗辯道:“楊徵大哥是好人!不會到處亂說的!”
聞人約極其柔和地順毛捋他:“是啊,楊徵大哥是好人。但這世上的好人,一定有我們小華容這麼聰明麼?”
見華容一時語塞,聞人約將聲音放得更柔:“咱們南亭為什麼有這麼多流丐,就是有人在背地裡攛掇,要害太爺,不讓南亭的日子好過。真不知道,南亭現在被多少雙眼睛盯著呢。若是被旁人知道,太爺是故意派你去……”
他語氣沉靜溫柔,毫無指責之意,叫華容不得不放下那點傲氣,認真去想他話中之意。
一想之下,華容頓覺不妙。
“你怎麼知道?”他果然聰敏,察覺到了聞人約畫中的另一層意思,“太爺也同你說了此事了?”
聞人約緩緩搖頭:“太爺還未曾對我說過。只是遇到如此逼命危險,你還能津津樂道、毫不畏懼,不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就是你早知道會有這麼一場危險,心裡有數。”
華容臉色大變。
若是叫旁人猜到,太爺是有意派他去以身犯險的,那不是給人遞攻擊太爺的刀子麼?
他垂頭喪氣道:“太爺來看望我時,叫我這兩日不要外出見客,我還以為是太爺心疼我呢……”
他還巴巴兒跑出來跟人顯擺!
見小傢伙面有愧色,聞人約輕聲細語地安撫:“太爺是給你機會,叫你自己來悟呢。看來,倒是我多嘴了。”
華容化作一隻霜打的小茄子,悶悶地道:“秀才大哥,我頭暈暈的,先回去睡一覺。”
聞人約輕輕一拍他的肩膀,他就夾起尾巴、蔫巴巴地朝住處而去。
五分真情,五分演繹,看上去倒真像是個剛剛遭受了致命傷害、還沒緩過神來的小孩子。
聞人約徐徐吐出一口氣。
就算他多此一舉吧。
無論如何,他都得細細籌謀,幫顧兄把底給兜住。
他到書房時,樂無涯剛把今日政事料理完,在審他的文章。
“來啦?”樂無涯將他近日來所作的十幾篇文章全堆在案上,頭也不抬道,“挑三篇你覺得好的,謄抄一遍,別抄錯字啊。”
“好。”聞人約先應再問,“作何用途呢?”
樂無涯:“大學士徐伋,兩年前致仕,回了益州老家。我遞了拜帖,帶你去拜訪他,叫他為你指點文章。”
聞人約困惑地一眨眼:“唔?”
見他不解,樂無涯抬起頭來:“下次鄉試是什麼時候?”
聞人約據實以答:“一年後。”
樂無涯拿起桌上的一枚蘋果,直直砸向他:“——你也知道是一年後啊!現在你是什麼身份,得欽差大人親口赦免的生員!不趁著這會子聲名正盛,攀上個老師,給自己鍍層金身,想什麼呢?你還沒吃夠寂寂無名的苦頭?”
一通訓斥後,他重新落座,自然而然地吩咐道:“削了。”
聞人約失笑,撿起一把水果刀,給他削蘋果:“我知道顧兄是好意。但貿然上門,會不會太叨擾徐大學士了?”
“嗐。”樂無涯一擺手,“他都致仕了,有前途的青年才俊肯登他的門,他該高興才是。再說,他只需要隨口點撥你幾句無關痛癢的廢話,就能以你的師長自居了。將來,你若有成就,他朝中便多了一條人脈,他樂還來不及呢。”
剩下的話,樂無涯嚥下去沒說。
徐伋那人,他還不知道?
老狐狸一條,滑不留手,桃李滿天下,尤其喜歡那種讀書讀得好又柔糯可欺的文弱書生。
這樣的孩子,腦子裡只有聖賢道理、官樣文章,掀不起太大的風浪,收作學生,無比穩妥。
如今聞人約瓤兒的明相照,正合他胃口。
……至少表面上是如此吧。
聞人約乖乖地給他削過蘋果、淨了手後,便挑選起文章來。
“下次這種危險的事,你找我去做。”
一邊挑選,聞人約一邊道:“我也可以裝乞丐的。”
樂無涯訝然地瞄他一眼:“你?”
他從桌後走出來,繞著聞人約轉了一圈,那雙狡黠的眼睛輕巧一眨,便帶出了三分混不吝的流氓氣質:“……這位小哥,你打哪兒來啊?”
聞人約一怔,明白顧兄是裝作街面上那些流丐,好測試自己的應變,便輕聲道:“江南。”
樂無涯探頭探腦,舌頭響亮地咂了一下:“喲,還是個小書生,讀了一肚子書,有什麼用哇?還不是跟爺一樣手心朝上、跟人討飯?”
聞人約一抿嘴唇,並不應聲,且側過了半副身子,不大想搭理他。
樂無涯追了過去:“怎麼混成這樣了?”
“進京趕考,路上被盜匪搶了。”
“長了這麼一張漂亮臉蛋,可惜了,怎麼不去賣勾子啊。”
聞人約似是沒料到世上會有如此粗俗的言語,一時呆住,面上起了緋緋紅粉,抬起臉來,怒目而視:“你——”
他一推桌上卷子,便要離開。
樂無涯笑嘻嘻地追上去,一拉他的袖子:“小哥,你別走啊,再聊聊……”
他一步跨上前,袖擺一滑,一隻鎮尺便從袖中滑落到他手中。
可未等他抬手襲擊,聞人約便勐然轉身,一枝未蘸墨的毛筆凌空揮來,前端軟毛橫著劃過了樂無涯的咽喉!
這下,換樂無涯呆住了。
半晌後,他嚷嚷起來:“不算不算!這不成了鬥毆了嗎?我要的是佔理,你若是還手,不就不佔理了?”
他沒收了聞人約的毛筆,回到了桌子前:“你測試沒過,下次也不用你。”
經此一試,聞人約也發現,有些事情,的確是不適合自己這個成年人去做。
顧兄選用小門房,確有他的道理。
一來,小孩子看上去好騙,能讓對方放鬆警惕。
二來,成人遇到危險,會自然地想到反攻。
一旦動了手,就掰扯不清楚了。
想通這一點後,聞人約也不再強求。
一時間,二人又恢復了剛才的平和狀態。
樂無涯看文章,聞人約選文章。
半晌後,低著頭的聞人約突然道:“剛才那一下子,顧兄沒料到吧?”
樂無涯正摸著脖子,感慨著陰溝裡翻船了,聞言頓時惱羞成怒:“閉嘴!”
聞人約笑了一下,想到什麼,笑意又微微收斂了起來。
他正色道:“以後,顧兄別說那樣的話。”
樂無涯:“……什麼?”
聞人約低頭翻動卷子,發出悅耳的沙沙聲:“就是說,賣……那樣的話。”
樂無涯不動聲色地一挑眉。
哦,他討厭這個。
於是,他垂下了眼睛,淡淡答道:“知道了。”
聞人約手指一頓。
他心思想來細膩,見他的情緒驟然起了變化,知道自己大約是說錯了什麼。
可這事涉及私隱,實在不便細問。
聞人約心不在焉地擇著卷子,想:
顧兄如此愛美,想來也是個標緻人。
是不是曾有人同他說過這樣的壞話呢?
在兩相沉默之下,樂無涯迎回了郭家兄妹。
在荒山忙碌了幾日茶花種植的郭家兄妹剛一回轉,便見南亭流丐亂象一掃而空,街面嚴整,秩序井然,不禁暗自佩服。
樂無涯也在衙內等候他們良久了。
“辛苦了。”
笑吟吟地聽他們說完了茶花相關的事情,樂無涯說:“對了,還有一件小事,需要二位幫忙。……還請您二位先蒙上面巾。”
郭氏兄妹雖是詫異不解,但仍是照做了。
確認二人已將大半張臉都遮掩了起來,樂無涯一招手,便有衙役提了兩個被五花大綁的人,進了門來。
“二位認一認,是不是這兩個人尾隨你們,意圖不軌?”
那兩名乞丐手腳均戴了枷,臉色慘白,目光閃爍。
郭大哥眼睛一亮。
見他們如此反應,樂無涯又一擺手,衙役們立即將二人再次拖走。
郭大哥摘下面巾,欽佩之意更強了三分:“真是他們!”
“他們前兩日想從西門熘走,因為身懷利器,被守城土兵抓了個正著。我看這二人身體魁梧,手上多繭,又聽二位說了他們的可疑舉止,便疑心他們是慣犯。這兩日來,我正叫刑房四下查訪,對照通緝令和海捕文書,看這二人是否是盜搶慣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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