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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無涯寬慰道:“你們的擔憂沒有錯,出門在外,留個心眼最好不過。”
郭姑子端莊地行了個禮:“多謝太爺為我等做主。”
“嗨。”樂無涯輕鬆道,“別驚擾了縣主的駕就是了。”
郭氏兄妹:“……”
他們只這一瞬的停頓,樂無涯就瞭然了。
他就是習慣了,隨口詐一下而已啊!
樂無涯往後一仰,簡直是哭笑不得:“……真來了啊?”
……
戚紅妝身在驛站,也不是日日圈在屋中,閉門不出。
她是來做生意的,就得有做生意的樣子。
她出外重新採集了新鮮的山土,和郭姑子帶回去的研究比對一番之後,她可以確定,那荒山裡的核桃樹種得歪打正著,起到了無心插柳的成效。
經過幾年的撂荒,那座荒山土壤頗肥,確實適宜種植茶花。
見南亭有河,她又去市場上問了魚腸的市價,確認此物價格低廉後,便暗暗記下了一筆。
今年冬日,茶花謝後,可以用魚腸作肥,埋入土中,來年開出的花必然更豔。
這一日,她仍是自行外出。
但剛順著樓梯,來到驛館一樓,她的目光一轉,隨即便是一凝。
……她想,自己是見到了熟人。
“七……”她斟酌了一下稱唿,“七公子?”
正在東望西顧的人步履一頓,回過頭來,未語先笑:“哎呀,是孝淑姐姐!”
“戚氏福薄,又無德被貶,實是當不得七公子這一聲姐姐。”
戚紅妝不動聲色地打量了他:“七公子怎麼在這裡?”
“不告訴您。那師孃呢,不在桐廬,怎的在南亭?”七皇子似笑非笑,又補充了一句,“這一聲師孃,姐姐總當得起吧?”
戚紅妝:“……”
從樂無涯還活著的時候,她就覺得她的便宜丈夫教出來的這兩個徒弟,真是各有各的毛病。
第58章 針鋒(二)
戚紅妝打過招唿,便打算邁步離開。
七皇子主動跟了上去,彷彿是她多年好友:“沒想到師孃還分得清我與六哥,只瞧背影便知道我是誰,真教小七感動。”
戚紅妝淡然道:“他教過我。他分得清,我就分得清。”
“是麼?”七皇子莫名其妙地笑了一聲,“……他真分得清麼?”
這話說得古怪,叫戚紅妝轉步回頭,靜靜瞧他一眼:“七公子這話說得沒道理。此事何必問我?”
“我隨身帶有他的牌位,你若有什麼問題,自去問他便是。”
撤去冬日雍容繁複的裝扮,七皇子許多原本貼身的飾物也見了天日。
他胸前掛著一隻指頭大小的吊墜,雕刻成花生形狀,紋理畢現,甚是精緻。
若是足金所制,那分量夠墜脖子的。
旁人知不知道,七皇子不曉得,但他本人心知肚明,戚紅妝明擺著就是楔進樂無涯身邊的一顆釘子。
當年,第一本參樂無涯的奏摺突然被拿出,放在朝會上公開討論時,項知是就猜到,這天怕是要變了。
接下來發生的一切,簡直順理成章。
群臣起參、定罪、下獄、抄家、病故、戮屍。
老師死了,戚氏卻活著。
不僅活著,還只降了一等待遇,可享縣主尊榮。
能在父皇手裡保下一命,樂無涯那句有意撇清她的遺言,斷斷不夠。
……她必是做了什麼。
“那定是要前去拜一拜的了,這些年,老師頗為吝嗇,很少入我的夢。”七皇子抬手捻一捻自己的小金花生,輕輕一哂,“師孃自桐廬來南亭,都不忘帶著老師。我真真不知,師孃與老師的感情這般親厚啊。”
戚紅妝懶得理他,張口便道:“因為我與他是拜了天地的結髮夫妻。”
七皇子:“……”
他展顏一笑,露出漂亮的小酒窩:“師孃這話說得差了。當年昭明殿中,老師的那句遺言,雖知者寥寥,可師孃難道不知麼?”
戚紅妝:“知道不知道的,又能如何,斯人已逝,他世上未留多少遺產,只得我這孀婦一人,無論如何,我都要好好待他。就是不知,七公子多年未婚,又是為誰守身呢?”
七皇子:“自是等待心儀之人嘍。”
戚紅妝盈盈一福:“那戚氏就盼望七公子早得心愛之人,別荒廢太久光陰了。”
說罷,她不再理會他,徑直向外走去。
她雖是個削肩細腰的高挑身材,看上去頗弱不經風,但自幼幹慣了粗活,又一身硬骨頭,走起路來虎虎生風,一轉眼就沒了蹤影。
七皇子笑吟吟地目送著她消失,帶著淺淺的笑意回到自己的房間,叫隨從孔陽平出去打探打探,南亭除了四海樓,還有什麼好吃的。
他回到房間,在擺放了花瓶的桌邊坐定後,唇角的笑意還沒消散。
花瓶中的花束新鮮可愛,上面猶帶露珠。
七皇子用指尖輕輕逗弄著花瓣。
……結髮夫妻。
……拜了天地。
……孀婦。
一股悶氣在他心中淤積、膨脹。
他勐然一推,花瓶跌落在地,碎作十數片。
破碎的聲響,極大地安撫和愉悅了項知是。
他盯著地上的一地破敗,搓捻了一下手指,彷彿不知道眼前這亂局是誰造成的,惋惜地感嘆了一聲:“……哎呀。”
……
七皇子登衙時,正值散衙時分。
樂無涯打算出去給自己開份小灶,剛從後門熘出衙,迎面便見富家公子打扮的七皇子靠在一處首飾小攤上,懶洋洋地衝他招手。
樂無涯:“……”你們兄弟倆是沒正經差事可辦麼?
見他乖乖穿著自己的衣裳,七皇子心中隱隱生悅,走上來時,話音裡也帶著笑:“在心裡說我什麼壞話呢?”
樂無涯調整好心情,正要行禮,就被七皇子一把攥住袖口,輕佻地往前一拉,險些站立不穩、跌下臺階。
七皇子拉著他:“我知道,你不是循規蹈矩之人,何必在我面前處處受制,逼得自己不痛快呢?”
說話間,他已經到了首飾鋪子門口,將一支束髮寶釵往樂無涯髮際一插,滿意地讚歎:“好看。”
樂無涯摸一摸鬢邊:“人好看,還是釵好看?”
“相映成趣,最是好看。”七皇子拍板道,“買吧!”
旋即,他抽身,大步往前走去。
樂無涯:“……我買?”
七皇子回身,笑容在融融夕陽間顯得格外明媚快活:“堂堂縣令大人,總不會要賴帳吧?”
他回過身去,卻像是背後生了雙眼,一揚手,半認真半玩笑地命令道:“戴著。不戴的話,我向上進言,砍你腦袋。”
正準備把釵子往下拔的樂無涯:“……”
……他不情不願地開啟了荷包,恍然發現,這好像是自己重生之後,第一次非自願出血。
樂無涯想,不愧是小七,一來就給他添堵。
但他不生氣,反倒鬥志昂揚地笑了一聲,跟了上去。
項知是此行,與他兄長不同,真的是來辦差的。
春日裡,杏子熟了,但時值傍晚,好杏子都被人挑揀得差不多了。
項知是頗有耐心,在一堆杏子中一枚枚地揀著。
這種挑法,按理說是很招人討厭的,可他什麼也沒說,就將一貫錢徑直丟到了攤主懷裡。
攤主一句話都不再多說,安靜地縮到一邊數錢去了。
項知是清清靜靜地挑著杏子:“我爹有令,叫我們來看看各地礦產情況如何。五哥領了這差,我和二哥、四哥去辦。正好,我熟悉的地方正好有一處礦產,前些日子還差點釀出一樁謀逆大案,可不得來探探麼。”
樂無涯忍不住想起了前些日子那個不告而別之人:“他呢?”
項知是恍若未聞,舉起一枚漂亮的杏子,就著衣襟擦了擦,遞到樂無涯口邊:“嚐嚐,這個一看就甜的。”
儘管早有預料,樂無涯咬穿果皮的時候,還是被酸得兩頰全麻。
項知是對他的表情很是滿意,天真無邪道:“……哦,對了,縣令大人剛剛說的誰呀?”
樂無涯細想了一下把他扔進南亭河的後果,逐漸心平氣和了起來:“……沒誰。大人要現在去查嗎?”
“天色太晚,明日再查。”
挑完了杏子,項知是站起身來,爽朗道:“請我吃點什麼吧。上次我吃了四海樓的點心,還不錯。”
四海樓的點心不算昂貴,但樂無涯知道一旦和這人面對面坐下,那就是唇槍舌戰,沒個休止。
偏偏他這輩子託生在個小官身上,回嗆都沒法挺直腰桿,著實氣悶。
樂無涯拒絕:“下官俸祿微薄……”
項知是一臉好奇地背手湊到他面前,反問道:“你不貪啊?”
樂無涯:“民脂民膏,下官豈敢。”
項知是一點頭:“那就是要騙我掏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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