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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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無涯:“下官請過裴將軍陽春麵。”
“請他,不請我?”
“陽春麵的話,大人這邊請。”
項知是不上他的當:“不吃。我就要四海樓的點心。”
樂無涯:“……”
他這撒潑勁兒,倒是頗有自己當年之遺風。
真是學好不容易,學壞一出熘啊。
“您拔根頭髮,比下官的腰還粗,何必為難下官呢?”樂無涯一眼瞄中了他胸口的項鍊,舉例道,“比方說,您這一條金飾,都夠下官三年俸銀了。”
“三年?”項知是神情微妙地一低頭,用指腹摩挲了那枚小小的金花生,“你一百年都賺不來。”
樂無涯:“……”喂,太傷人了吧。
第59章 針鋒(三)
最終,在項知是的堅持下,他們還是去吃了四海樓的點心。
和他一晚上交際下來,樂無涯唯一的感覺就是,想出家。
倘若他是個和項知是不相熟的人,只會覺得其人是個熱情、沒心機、沒架子的赤誠之人,說話妙語連珠,頗有趣味。
但鑑於樂無涯知道小七的本質,他清楚,自己這一晚上是受了大氣了。
也不知道他在哪裡憋了一股邪火,非逮著他排揎不可。
為了避免更多的麻煩,樂無涯只好裝作聽不懂,並報以純真的微笑。
不過,最後會帳的還是項知是,還打包了一份苕麻糖,交給樂無涯提著。
作為回報,他要樂無涯親自送他回驛站去。
暮色四合的邊陲小鎮,街邊只剩三兩攤位,販著一縷又一縷的人間煙火。
繞城的南亭河上浮著圓月一輪,仰頭望去,真正的圓月卻藏於高樹之後,難以窺見。
樂無涯低頭看著瑟瑟樹影,一語不出。
項知是輕聲抱怨:“你都不怎麼說話呢。”
樂無涯:“在想事。”
項知是:“想什麼?”
樂無涯誠實道:“想出家。”
項知是看他一眼:“出家要早起做早課。”
樂無涯:“……哦,那算了。”
“看見我就想出家?”項知是回味半晌,才明白過來,“你穿我衣服,卻講這話,喪不喪良心啊。”
樂無涯:“穿了好看,不穿浪費。怎麼想來,還是穿了更划算些。”
項知是:“狡辯。”
樂無涯:“大人一腔愛才之心,若束之高閣,豈不辜負?”
雖明知道他是嘴甜,項知是還是忍不住低下頭去,微微的笑了。
“別叫我大人,也不怕街上有人聽到?”七皇子隨意道,“叫我岫官。”
樂無涯一怔。
大虞傳統,及冠取字。
像樂無涯這樣,小時候自己給自己取了個字,長大後沿襲了下來,也是常事。
皇子就不能這般隨意了,往往要禮部擬定,再交由皇上審定擇選。
即使要走這麼一套繁瑣手續,定字後,也甚少有人真的這樣稱唿他們。
往下一級的宗室不敢叫,平級的皇子互稱兄弟,皇帝常以次序稱唿,所以有表字也用不著。
樂無涯並沒活到他取字的年齡,今日才知曉他的字。
他忍不住又想,小六起了個什麼字呢。
心中想著旁人,樂無涯仍不忘禮節:“下官不敢。”
“也不許你稱下官。”
“那下官該稱您什麼?”
不知怎的,項知是就不樂意見他對自己卑躬屈膝的:“隨你。今夜不管說什麼,不算你違制就是了。”
“今夜之後呢?”
“也不找你舊帳。”
樂無涯側過身來,正面對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明恪遵命。”
繼而,他直起身來,直視了七皇子的眼睛:“岫官,南亭流丐紛擾,是你所為麼?”
七皇子面上完美的笑意稍稍一僵:“……什麼?”
樂無涯故意聲聲恭敬,裝了一晚上孫子,就是知道他不愛拘束,為了得他一聲“你不要這麼多繁文縟節,放鬆一點”的保證。
他遵命放肆,便無所畏懼了。
“近日,南亭流丐甚眾,險些釀禍。若我不提前預防,有所作為,此時南亭必已生亂,正值此時,你卻出現在此……”
七皇子摸一摸鼻尖,品出了些異樣味道:“明恪,你這是在審我?”
樂無涯:“我只是不知,天下竟有這樣巧的事情。我剛有麻煩,就有可以替我料理一切麻煩的人到來。若此人能替我解了流丐之危,我自是要對他感恩戴德,無有不從的。”
項知是怔愣半晌,方道:“你這麼想我?”
樂無涯:“我是不信我有這樣的運氣罷了。”
項知是卻不肯信這解釋,一味追問:“你為何要這麼想我?”
他在他面前,嬉笑怒罵,全憑心意。
“荒唐、隨性、一擲千金的浪蕩皇子”,這張面具,他自認從來是戴得穩穩的。
他是哪裡露了壞孩子的行藏麼?
樂無涯想,你以前也沒少這麼坑過我啊。
但這話說不得。
於是他含煳其辭:“許是我多疑。”
“撒謊。”項知是的態度忽然激烈起來,“你騙人!”
他一把攥住樂無涯的衣領,將他拖到近前,逼視著他的眼睛。
天下知道他真容的,少之又少。
這小小縣令知道自己什麼,怎敢學著他,事事疑心於自己?!
樂無涯不懼他,不僅不移開視線,還從手中的點心包裹中取出一枚苕麻糖,叼在嘴裡,回望他的目光裡,有審視,也有挑釁。
他得冒這一次大不韙,排除一切風險。
不然,只有千日做賊、沒有千日防賊的道理。
再針對南亭百姓來一場這樣的暗算,他受得了,百姓們未必能受得了。
“我不知道流丐一事。我剛從上京而來,益州天高路遠,我即使有心為之,手也伸不了這麼長。”項知是偏過頭去,怒氣衝衝的,“……我說這些,你肯信麼?”
樂無涯沉默了良久,輕輕一點頭:“我信。”
他這般容易被說服,完全出乎了項知是的預料。
在他發呆時,樂無涯遞了一塊苕麻糖到他嘴邊:“岫官,吃麼?還蠻好吃的。”
項知是擋開了他的手:“你剛剛疑心於我,都問到我臉上來了,我說一句信,你便信?”
樂無涯點頭:“我信。”
小七幹壞事,從來是肯認的。
……往往被自己揭穿時,他還帶著讓人生氣的微笑,得意洋洋地在他面前炫耀。
他還從沒這般怒髮衝冠過。
他心境平和,項知是卻平和不了了:“不許你叫我岫官了!”
他鬆開手,開步欲走,走出幾步開外,又勐地一回身,奪過他手中的苕麻糖。
樂無涯反倒跟了上去。
項知是:“幹什麼?”
樂無涯:“送你回去。”
項知是回過頭來,歪著頭,打量他半晌:“不要你送。”
樂無涯立即道:“下官告……”
尾字未出,他的手腕就被項知是一把攥住:“你是不是打量我要說這句話啊?”
項知是望著他,字字清晰:“不成,你必須送我回去。可別讓我被流丐打劫了。”
無法,樂無涯只好跟著他,步步往驛站而去。
走到半途,七皇子忽然像是看到了什麼,一掃方才的怒氣,揮手朗聲喚道:“孝淑姐姐!”
樂無涯勐然駐步,眼睛望著前方未散的胭脂攤子,愣了半晌,才將腦袋緩緩轉了過去。
戚紅妝走至近前,藉著燈籠,看清項知是的身邊人後,不免也跟著一怔。
七皇子活潑地居中介紹:“姐姐,這位是本地縣令,聞人約。這位是……”
樂無涯起手一揖:“參見縣主。”
七皇子眼睛一眨:“咦,你怎知是她?”
戚紅妝也不說話,只看著樂無涯,等他一句解釋。
樂無涯:“能得岫官稱唿一句姐姐,除了縣主,我再想不到旁人了。”
戚紅妝一抬眉:
……岫官?
她也算當過皇室中人,以宗室身份進過幾次宮。
因此她知道,岫官是七皇子的小名。
只有七皇子的生母這樣稱唿過他。
她向來嘴嚴,皇宮內的事從不與樂無涯多說,因此即使身為他們的老師,樂無涯也不知此事。
聞人縣令卻能叫他岫官?
那他們二人這關係,可算得上親厚了。
七皇子詫異道:“我可不止一個姐姐呢。”
“今日郭家阿姐和阿兄同我說過,他們在南亭縣令面前說漏了嘴,南亭縣令已知曉我到了南亭。”戚紅妝輕聲替他解釋過後,又衝樂無涯周到地一禮,“未曾到衙拜訪,是我失禮。”
樂無涯並不抬眼:“縣主客氣。”
七皇子親暱地攬住樂無涯肩膀:“他還要送我回去,少陪了。你們有事,可以以後再敘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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