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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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他動作一牽,樂無涯下意識地一抬頭。
在昏暗天光下,一雙黑得發紫的瞳仁,直直撞入了戚紅妝眼中。
戚紅妝一驚之下,脫口喊出:“等等!”
樂無涯站住腳步,在心中一嘆。
今天他已經詐得了縣主來南亭的事實,又親耳聽到七皇子喚她“姐姐”,若是故意裝傻,見面不識,難免惹人疑竇。
可他們姐弟多年,又共住一府,日日相見,難免更容易被她認出。
天知道,他只是想吃軟飯,沒想當著人的面上桌啊。
他恭敬發問:“縣主,何事?”
戚紅妝強自穩住心緒:“茶花種植一事,幾日勘察下來,我已有些心得,在我離開前,會將心得手書一份,留在南亭。”
她又補充一句:“先前的契約,縣令大人實在讓利頗多。……若不嫌麻煩,我想要再擬一份契約,條款可再行商議,不知縣令可否同意?”
樂無涯眼睛一亮,強忍住搖尾巴的衝動:“多謝縣主,那就明日……”
項知是從後一掐他的腰:“你明日不是留給我了嗎?”
腰上受激,樂無涯險些驚跳起來。
他不甘不願道:“那……”
見他難辦,戚紅妝接話道:“我還會在南亭停留幾日。您何時方便,遣人到驛站說上一聲便是。”
樂無涯自然滿口應承,同時邀請道:“天色已晚,縣主可要同回驛站?”
“不了。”戚紅妝淡然道,“今日茶花花枝嫁續整日,工匠甚是勞碌,我請他們吃喝一頓。宴席方散,我走一走,散散酒氣,後面也有武夫保護,縣令大人不必擔憂。”
她又道:“南亭流丐之患已平,街面平穩,我也不懼危險了。”
三人又寒暄片刻,街頭作別。
重新上路後,七皇子似笑非笑道:“你可真招人喜歡,上趕著有人送錢給你呢。”
眼看又能賺上一筆,樂無涯喜不自禁,索性也不裝了:“是啊,還有人送衣服給我呢。”
七皇子:“……”
這一噎非同小可,一直到了南亭驛館,他也沒想到回擊之法,暗自氣悶,趁樂無涯轉身,朝他腰上又擰了一把,才氣哼哼地走了。
……
回到驛館房中,項知是呈“大”字仰躺在床上。
他舉起懷裡的小金花生,絮絮地念叨起來。
“老師,上次沒帶你出來。你看,剛才那個人啊,真的有點像你,是不是?”
“項知節覺得他像,師孃也覺得他像,所以都對他好,好像這樣能補償到你身上似的。”
“我就不一樣。我要好好對他,好好用他。可他總學你那樣氣我。”
他翻了個身,趴在床上,托腮道:“你想做聞人約那樣的人麼?”
“我查了他祖上三代了,出身確實低,可那是清清白白、乾乾淨淨的人家。你想要這樣的家麼?”
“要是你真的轉世投胎,你告訴我一聲好不好?我就不念著你了。我找你去。到時候一定在你面前裝得乖乖的,到時候再狠狠騙你一次,叫你一輩子都忘不了我。”
說著說著,他又苦惱起來:“可他也不認得我啊,為什麼還總往壞了想我?”
“我面相看起來有這麼壞麼?”
在項知是對著項鍊念念叨叨時,一道腳步聲姍姍而來。
他聽到門口守夜的孔陽平向那人問安:“縣主安好。”
他聽不清戚紅妝答了什麼,但他不樂意聽到戚紅妝的聲音,索性把臉埋在了被子裡。
“他本來是我的。”項知是頗不服氣地自言自語,“……那時候我還太小了。只是把他借給你而已。”
第60章 針鋒(四)
第二日,樂無涯命令開衙掃街,迎候項知是。
現今的南亭煤礦,由孫縣丞暫做話事人,一力承辦礦中諸事。
孫縣丞先前覺得這是樁肥差,可一接到手,才發現這是個巨大的燙手山芋。
先是欽差到訪、又是聖上矚目,他豈敢在這關頭大撈特撈?
他只好強忍住沾染這塊肥肉的衝動,靠自己在南亭當地多年經營的手腕,把個南亭煤礦經營得認認真真,從上細細捋到下,恪守工時、重視防務,連保持水土等等繁瑣事務都一一照章做了,只待做出一筆漂亮政績,能風風光光地升職加薪。
樂無涯正是瞧中了孫汝的官癮非比尋常,才將這項差事交託給他。
事實證明,他看人挺準。
現下的南亭煤礦秩序井然,產量穩定,先前陳員外簽訂的一應合同轉讓的轉讓、清理的清理,首尾了得乾乾淨淨,任誰來查都沒問題。
這一切全託賴了這位樹大根深的孫縣丞。
孫縣丞志得意滿,暗地裡沒少盼著上京來使、查訪礦產,好彰顯一下自己的辦事能力。
但他未曾想到,會是這樣快。
昨兒晚上,太爺將訊息遞到他家來時,孫縣丞樂得險些一蹦三尺高,連夜將南亭煤礦的一應文書皆與備齊,奉到衙間,信心滿滿,只待來查。
一干人直等到了日上三竿,卻始終不見項知是的影子。
孫縣丞不免心裡打鼓:“太爺,要不要去驛館請請?”
樂無涯同意:“孫縣丞去請一請吧。”
孫縣丞賠笑道:“太爺,我去算怎麼回事兒?”
“算表一表態度咯。”樂無涯閒閒道,“他八成已不在驛館了,咱們派人三催四請,將禮節做足了就成。”
孫縣丞一時煳塗:“不是您說,上京來使要查南亭煤礦麼?”
“查是肯定要查的,可他現下大概另有要事。”
“何事?”
樂無涯嘚瑟地一搖腦袋:“……替咱們南亭辦事去了唄。”
孫縣丞:“……”
他偷偷一抽鼻子,深感疑惑:
沒聞到太爺身上有酒氣啊。
怎麼一大早就說醉話?
當孫縣丞身著嚴整官服、出發前往驛站拜請時,樂無涯已經叫來了禮房書吏,讓他把南亭參加明年鄉試計程車子名單呈上來。
樂無涯一邊翻看名單,一邊囑咐孫縣丞:“上使若不在驛站,就請桐廬縣主來。”
孫縣丞:“……”
他悄悄地擦了冷汗。
這南亭縣,自從太爺坐鎮後,可真是賓來如雲啊。
待孫縣丞走後,樂無涯將手中士子名單一收,轉到了後堂。
聞人約一人、一案、一筆,正在抄寫文章,兼職剝松子。
走前,樂無涯在他身邊放了一碟松子,說抄得累了就剝幾顆,活動活動手指。
他壞心眼地想,聞人約不是個饞嘴的人。
吃一半,給他留一半就成。
當他來到後堂,才發現聞人約真的在剝松子,旁邊積了一座松子仁的雪白小山。
見他兩手被佔得滿滿的,樂無涯便把名單放到他面前,順便偷了一小把剝好的松子吃:“看看,這些都是你的競爭對手。”
聞人約並未推拒,細細審閱起來。
樂無涯又偷了三四顆,捏在掌心裡,打算一會兒帶回堂前吃,順便調侃他道:“我還以為君子大人不樂意看呢。”
“第一版名單,去歲年前已經報過一輪了,我心中本就有數。”聞人約柔和道,“我得過功名,又有了顧兄這麼一個良師,已是佔了天大便宜,事已至此,不考上個好功名,豈不是大大地辜負了顧兄?”
樂無涯喜歡聽這話,樂滋滋地一晃腦袋:“那可不是?”
他比劃了一下:“不考個會元,不像話吧?”
聞人約拉過他的手,將那一碟子松子仁擺上了他的掌心:“考個狀元吧。”
樂無涯小小震撼了一下:“全都給我啊?”
聞人約見他呆愣,微微一笑:“給你剝的。明秀才吃不得松子,吃了出疹子。”
聽他這樣說,樂無涯只得收受了這份好心。
但看他雙手指尖剝得通紅,饒是樂無涯臉皮厚如城牆,也難免臊得慌。
他忙許諾道:“下次,下次買你能吃的!”
聞人約衝他輕輕笑:“好啊。”
“美得你,狀元。”樂無涯又接續上了方才的話題,“你以為當狀元那麼容易呢?”
“顧兄當過麼?”
“……去。不告訴你。”
話說至此,樂無涯對著半空,無奈一哂。
……
當年,他壓根兒沒想走科舉一途。
他因著軍功卓著,又頗有騎射天賦,平白得了個教職,每日教授小六、小七御馬射箭,順便逗著小六說話,逗著小七生氣,心無旁騖,每日忙得有聲有色。
一日,皇上來到校場,面色沉沉,連帶著兩個孩子都緊張萬分。
樂無涯乖乖束手立在一邊,心中大逆不道地腹誹:
我兩個寶貝徒弟都是好樣的,要是出什麼紕漏,就全怨你這張死龍臉。
好在他平日教導有方,他們也算是發揮出色,縱馬馳騁,箭中紅心,甚見少年風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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