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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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面色稍霽,將項知節、項知是招攬至身邊,賜帕子拭汗。
未等兩個孩子汗水落盡,他便帶著一點高深莫測的微笑,道:“父皇考你二人一考,如何?”
小七開朗道:“請父皇出題!”
皇上道:“若你二人登臨大寶……”
聽到那四字,兩個孩子剛剛坐定的身子頓時齊齊而起,動作一致地拜倒在地。
皇子們跪了,侍讀們自是不敢站著,稀里嘩啦地跪了一地。
樂無涯這個老師只得跟著跪了,心裡暗暗罵人:
你就禍害小孩子吧。
皇上寬和地一擺手:“這是做什麼?起來,一個問題而已,怎麼就把我大好的項家兒郎嚇成兩隻小兔子了?”
見兩個孩子怯生生的不敢起身,他也不強求了,兀自道:“若你二人登臨大寶,要招各地官員上京朝覲談話,你們要如何擇選次序?”
小六舌頭不靈光,還在思索,小七便先開了口:“我大虞吸取前朝覆滅教訓,向來是文武並重。可小七膽子小,日日見老師武將氣度,敬而生畏,自是要先好生安撫一番掌軍之人;書房的先生脾氣最好,那就後召見一些,他們也不會生氣嘛。”
樂無涯讚許地一頷首,暗想,真聰明。
他是武將之家出身,自然知道,當年皇上登基,就是先安撫的武將,再召見的文臣。
皇上特地跑到校場來問這問題,而不是在皇子讀書的書房問,顯然是想讓兩個孩子讚頌他當年功德深厚,決策聖明,再出兩個天真爛漫的蠢主意便是。
顯出他的英明聖德,是第一層。
顯出他教子有方,又是第二層。
果然,皇上眉開眼笑了:“小七這話說得稚拙,但還是有一番道理的。可為何不讓哥哥先說?沒規矩。”
“拋磚引玉嘛。”小七揹著手,伶俐道,“六哥自是別有一番高見的。”
這下,全場目光都集中在了小六身上。
小六本就不擅言辭,如今更是緊張得肩膀微抖:“兒臣……所想,與,七弟,一般。”
樂無涯好整以暇地偷看他,想,一個兩個,都滿能裝的。
那位是在裝天真,這位乾脆是在裝傻了。
偏偏他口齒不伶俐,聽起來確實愚拙得很。
……啊,這麼想來,他放任自己口吃,將這個小毛病弄假成真,好像也不完全是為了把自己和小七區分開來嘛。
樂無涯萬沒想到,就是他這偷看的一眼,看出問題來了。
皇上喚他:“有缺。”
樂無涯忙收心斂神,萬般恭敬道:“臣在。”
“小六答不上來,你代答。你是難得的青年將才,你的見地,想必非凡。”
樂無涯:“……”
這些時日過去,他找死的心仍是有增無減。
一停歇下來,他就很想尋個死玩玩。
於是,他張口便道:“回皇上,您可請各地布政司來京,查問各地經濟。”
這個答案,倒是出乎了皇上的預料。
他皺起眉來,若有所思:“請二把手來?”
樂無涯知道,皇上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
有意思的是,旁邊的兩個小傢伙,似乎也懂得了這其中的彎彎繞。
小七感興趣地望向他,眼裡滿是光彩。
小六卻在小幅度地衝他搖頭。
他佯作不覺,繼續道:“是。”
“如此一來,二把手感念皇恩,且有升遷之望,必肝腦塗地、以報皇恩。一把手不知您與二把手談了什麼,必然心中忌憚,慼慼之時,也會不負皇恩,加倍效力,”
“最終,得利的都會是皇上。”
皇上倏然起身,快步走到樂無涯身邊,一把將他從地上拉起。
“有缺,去科考。”皇上定定看著他,“等殿試時,朕還有旁的問題要考問你。”
一心找死的樂無涯始料未及:“……啊?”
所以,準確說來,他是奉旨考試,不得不考。
至於最後,他點了狀元,而非探花,那純屬是他才華一時壓過了樣貌,無可奈何啊。
……
此時,對上聞人約誠懇的眼神,樂無涯難得有些心虛。
吃人嘴軟。
他只好寬慰他道:“……其實也不是很難。”雖然他一次便考中了。
聞人約垂下頭,眼底是難以掩飾的笑意。
樂無涯一向敏銳,這笑意可躲不過他的眼睛:“笑什麼?”
聞人約舉起一根手指:“我又瞭解了顧兄一分,值得一笑。”
樂無涯一挑眉,語氣微微冷了下來:“嗯,你還想知道我什麼?”
知道我金榜題名、為民請命、能治善訟?
那知道我作奸犯科、結交黨羽、貪贓賣放、弒殺親師、裡通外國麼?
聞人約見他神色轉冷,一時不解:“……顧兄?”
樂無涯放下了那一碟松子,掏出袖中扇子,輕輕往聞人約腦袋上敲了一下,旋即再無二話,轉身而去。
……
正如樂無涯所言,項知是離了南亭驛站,去向不知。
孫縣丞身為官場老油子,已經開始惴惴地思索欽差大人是不是已經暗自訪查過南亭煤礦了。
但煤礦上下都說,近日未見外人來過。
欽差沒說來查,又沒說不來,孫縣丞只好將滿腹焦慮化為動力,將南亭煤礦上上下下狠狠整飭了一番,甚至自掏腰包,給礦工們加餐。
幾日下來,礦工們每日都有豬肉熬白菜可吃,吃得精神煥發,吃得南亭不少壯勞力都豔羨不已,甚至開始打聽進煤礦做工的門路。
倒是孫縣丞本人,幾番勞碌,清減不少。
在項知是消失的這段時日,樂無涯和戚紅妝重新擬定了契約條款。
戚紅妝極有分寸,見樂無涯時,從不提前塵、不溯往事、不對著他這張臉憶當年、思故人。
但郭姑子暗地裡難免嘀咕,縣主莫非是被美色所惑了?
儘管面對著聞人縣令這麼個年輕後生,被美色迷惑也是正常,但這修改後的契約,不說是讓利甚多,簡直可以說是有倒貼之嫌。
郭姑子想要勸一勸,但戚紅妝只用一句話便把她堵了回去:“我高興。”
……好吧。
自從跟了縣主以來,郭姑子還沒見她“高興”過。
能買縣主一聲“高興”,那這錢也花得不算冤枉。
樂無涯想,戚姐還是疼他的,哪怕是這麼一個“像樂無涯”的贗品,都能得戚姐如此照顧。
不枉他人生最後時刻的那一番辛苦周旋了。
在歡歡喜喜地去看過新種的茶花後,失蹤多日的項知是,終於登衙拜訪。
樂無涯審結完一樁鄰里爭地的案子,剛剛下堂,便見孫縣丞一路小跑而來,淌了一臉熱汗,報告說,項知是正在後堂喝茶。
樂無涯趕到後堂時,項知是正在品茶。
見他到來,項知是噼頭就問:“聞人縣令,你是何處得罪呂知州了?”
樂無涯一臉無辜:“下官不知道哇。”
他坦然地一指項知是手中杯子:“這茶葉還是呂知州相贈呢。”
“怪不得他這般討厭你呢。”項知是放下杯子,“好好的一個知州大人,放下身段,放下臉皮,大肆傳播南亭修路之事,還教人和下九流的乞丐們暗通款曲……你這是造了多大的孽,才將上司得罪至此?”
“啊?”樂無涯一臉的情真意切,“不會吧?”
項知是笑盈盈地看回去,指尖啪嗒一聲叩在合攏的茶盞蓋上,清越有聲:
“聞人約,你是有意為之,激我去查,是吧?”
樂無涯行了一禮,笑吟吟地回看向他:“您肯受激,是我之幸也,是南亭百姓之幸也。”
項知是一拍桌子:“放肆!”
去取文書的孫縣丞興沖沖地剛趕到門口,便聽得這一聲斷喝,他一個哆嗦,當即高舉著文書跪倒在門口。
少頃,屋內卻傳來了七皇子爽朗開懷的笑聲。
孫縣丞跪在大太陽地裡,渾身冒汗之餘,開始懷疑自己的耳朵:
……自己莫不是聽錯了?
第61章 針鋒(五)
項知是笑得直嗆咳,連連揮手:“……稍等,稍等。”
待他緩過一口氣來,也繃不起方才興師問罪的嚴肅臉,索性展露本相,興致高昂地託著臉,認真問道:“聞人約,你哪來這麼大的膽子?”
“回大人的話,許是天生的吧。”樂無涯平靜道,“我爹說過,我膽子曬大了比倭瓜都大。”
這是他小時候爬上高樹、捨命摘柿子後,得到的評價。
樂無涯不答反問:“敢問大人是何時覺察的?”
項知是撐著腦袋:“那天剛離開驛站、開始查訪流丐來路不久,我就覺得事情不對。”
樂無涯:“那大人為何還要去查?”
“我討厭被人冤枉,尤其是被一個好官冤枉。這多傷我的一腔愛才之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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