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05頁
謝執肩頭的繃帶都還沒拆,醫生說他後背的血腫比預期更大,這幾天晚上都要吃了止疼藥再睡。
都這樣了,還能做什麼讓他不高興的事?
是他自己掩耳盜鈴,忘了謝執本就敏銳。
這一個星期他肯定很不好過。
心口驟起的痠疼突然壓過一切,祁漾目光在謝執肩頭停留了片刻,他闔了闔眼,勻出一口長氣後,又睜開。
“我沒有生氣,你也沒有做什麼讓我不高興的事,我這幾天……”祁漾低頭看著牆面,在心裡衝著自己喊了兩遍“快說啊”,才視死如歸道,“是因為阿軒和我說了一些事。”
謝執頓了下,然後忽地抬腳,朝著祁漾的方向走了一步。
祁漾正低著頭,幾乎是瞬間就察覺到了謝執靠近的動作。
躲了一星期的身體本能地想往後退——
謝執:“再躲。”
祁漾:“……”
祁漾就這麼生生停下動作。
就這一步,這一聲,祁漾直覺謝執已經猜到了。
可心知肚明的那人偏還要問。
“蔣高軒說了什麼。”
…就好像是故意的。
故意要聽他說。
祁漾覺得自己好像要分裂了。
一面覺得和謝執討論他喜不喜歡自己這個話題實在太詭異,他根本不知道怎麼開口,也不知道開了口之後會怎麼收場。
一面又覺得如果這事還有隱情,那就該趁這個機會說清楚——
就像他也曾當著邵裕城的面說過自己喜歡謝執。
可那只是權宜之計。
祁漾不知道他喝醉那天發生了什麼,時隔這麼久,眼下又亂,他也沒精力去問去查。
祁漾就把頭埋在這訊息差堆成的小沙丘裡,埋得越久,越拼命地找理由。
他止不住地想,會不會謝執也和他一樣,也只是拿這個來遮掩什麼,當做一個說辭。
如果真是這樣,那他在這裡庸人自擾什麼?
平白讓他和謝執變得奇怪。
兩股念頭在祁漾腦海裡交織,此消彼長,此長彼消。
祁漾沒想到最後勝出的是後來者。
他不想再這麼躲下去。
也不想再聽到謝執說是不是他做錯了什麼。
他就在這股念頭的裹挾下,一鼓作氣開口。
“阿軒說,”祁漾喉嚨滾了下,“你喜歡我。”
祁漾看到謝執很輕地垂了垂眼,又抬起。
不知道為什麼,祁漾心跳突然漏了一拍,他看著謝執微動的嘴唇,突然地開口,喊了一聲他的名字。
“謝執。”祁漾聲音難掩慌張。
謝執卻很平靜:“嗯。”
祁漾定定看著他:“那天在會所好像發生了一些事,你是騙阿軒的,對吧?”
就像他也是騙邵裕城的。
謝執聽著祁漾因為慌亂,而變得模煳的尾音。
明明是詢問的話,卻因為那雙蹙著的眉眼,成了他自己都不知道的請求。
“你想要什麼答案。”謝執很輕地問。
祁漾怔了兩秒,開口:“你是騙他的。”
他想要這個答案。
謝執再度走近。
兩人中間那原本被鈴蘭隔開的分界線,被謝執徹底踩破。
同時朝著祁漾侵襲過來的,還有謝執不留一絲餘地的聲音。
“不是。”
“我沒有騙他。”
“他也沒有騙你。”
“我喜歡你。”
祁漾渾身的血液好像都衝到了耳邊,心臟在胸腔間跳得比過往任何一次都要劇烈,撞得肋骨都開始疼。
“997…997!”
劇情怎麼可以失控到這種地步?
祁漾大腦一片空白,眼前的焦點也散了,腳步一虛,正要往後退,謝執卻沒讓。
他沒再給祁漾躲他的機會,扣住祁漾的手腕。
謝執沒像往常一樣,把祁漾朝他的方向帶,而是自己走向他的方向。
兩人之間最後一點距離消失,手臂貼著手臂,衣服挨著衣服。
“是不是我、我之前說了…說了一些亂七八糟的話,誤導了你,”祁漾語無倫次,“可、可我已經跟你解釋過了,那些話都是應付邵裕城的,不是真——”
“我知道。”謝執說。
祁漾搖著頭。
你不知道。
你要是知道就不會說出喜歡他這種話。
這一秒,997說過的所有話好像都在祁漾腦海裡過了一遍。
謝執不再只是謝執,又從謝執變回了天道之子。
祁漾想起他曾對997說過很多次,他會改變劇情點。
可他發誓絕對不包括這個!
“你知道什麼?”祁漾問。
謝執:“我知道你現在不喜歡我。”
祁漾思緒混亂到只能抓住一兩個字眼:“現在?”
謝執:“嗯,現在。”
祁漾直覺不對。
“我沒有要你現在就回應我。”
謝執眼神從祁漾眼睛緩緩下落,劃過他的鼻尖和唇角,再度回到他的眼睛。
“但別躲我。”
祁漾只覺得無處遁形,他在混亂間茫然地問:“…你喜歡男生?”
997為什麼從來沒和他提過?
哪怕提一嘴,他也絕對不會說那些亂七八糟的。
天道之子可以喜歡男生嗎?
這是主神允許的嗎?
祁漾亂碼的大腦還在不斷彈出問號,就在他正想到“他一個反派和男主談戀愛會不會遭天譴”的時候,聽到了謝執的回答。
“我不喜歡男生。”謝執說。
祁漾懵了:“那你……”
謝執:“我只是喜歡你。”
沉默震耳欲聾。
祁漾想,他一定會遭天譴的。
祁漾久久不說話,臉還抬著,還看著謝執,可眼神是散的。
謝執沒想逼祁漾什麼,他看著祁漾緩慢眨動的眼睛,很輕地問:“討厭我麼。”
祁漾思緒被這句話帶回來,他停頓幾秒,然後搖頭。
他怎麼可能討厭謝執。
謝執繼續問:“要我離開麼。”
祁漾又搖頭。
這就更不可能了。
“那就可以了。”謝執說。
可以什麼?
祁漾以為是自己理解的那個意思。
就停在這,就停在現在的關係上,是這個意思嗎?
“就這樣,就…還像原來那樣,就可以了,是嗎?”祁漾小心開口。
“原來怎樣?”謝執答。
藏不住的侵略感從謝執身上溢位來。
“跑來碼頭找我,替我擋槍,替我試藥,替我擋車?”
“不行。”
“是你先靠近我的,”謝執扣在祁漾腕間的手緊了緊,又在瞬間鬆開,像是生怕弄疼了祁漾,可說的話卻是把後路全部堵死的毫無保留。
謝執一字一字道:“你走不了。”
祁漾耳邊嗡的一下,勐地睜圓了雙眼。
謝執的話如驚雷,把護住祁漾,同時也困住祁漾的那團迷霧噼得粉碎。
祁漾終於明白從知道謝執喜歡他這事起,那股一直隱隱盤旋在自己胸口的心悸和恐懼是什麼。
不是對謝執男主身份的恐懼。
不是對劇情失控的恐懼。
也不是害怕什麼所謂的天譴。
只是因為,他靠近謝執的理由讓他無地自容。
是因為一個錯綁的系統。
謝執根本不知道,他的每一次靠近,都是任務,都帶著目的。
謝執可以利用他,可以把他當成跳板,也可以把他當成像魏河風那樣的朋友。
那等997回到謝執身上那天,祁漾可以毫無心理負擔地坦白一切,拿那些擋槍的所謂的“戰績”來當反派向男主投誠的籌碼。
一切的一切,祁漾都可以接受。
可唯獨接受不了,謝執喜歡他。
……就好像,他在親手玷汙謝執遞過來的,某種珍貴的東西。
謝執不知道祁漾的臉色為什麼突然變白。
因為他這句走不了嗎?
謝執喉結上下一滾,正要開口,聽到了祁漾的聲音。
眼前的人低垂著眼,聲音很輕。
“如果我說,我一直在騙你呢。”
謝執不明白祁漾為什麼這麼說,但知道了,不是因為那句走不了。
他看著祁漾皺著的眉,抬起手,很輕地抬起祁漾的臉。
“會走嗎。”謝執忽然問。
祁漾:“什麼?”
謝執:“騙了我之後,會走麼。”
祁漾臉蛋還落在謝執掌心間,他想了想,搖頭。
997還在他身上,現在他走不了。
等997回到謝執那裡…他應該也不會走,祁漾想。
謝執:“那就繼續騙。”
祁漾眼睫劇烈抖了下。
“我只給你一次機會。”
謝執捧在祁漾臉頰邊的手掌一點一點往下落著,最後以一種掌控的姿態,貼在他臉頰和耳垂交界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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