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6頁
和那場猙獰夢境中一模一樣。
潮溼,陰涼。
厚重黏膩的香火氣混著陰冷的木頭氣息撲面而來,掠過祁漾周身。
…謝執就在這樣的地方跪了三天嗎?
“997。”
“在的,宿主。”
祁漾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可能是那場夢境的餘震太深,深到他莫名其妙問了一句:
“你說謝執跪在這的那三天裡,都在想什麼。”
997一時被問住。
它不知道謝執跪在這的那三天裡在想什麼,就像它也不知道此時此刻祁漾在想什麼。
“祁少。”守門人的聲音打斷祁漾和997的對話。
守門人朝著老管家和祁漾點了點頭,伸出手,比了個方位:“這邊請。”
祁漾沒抬腳,問出在這祠堂前的第一句話。
“謝執呢。”
老管家愣了一下,看向守門人:“三少爺呢。”
“在北側偏房換衣服,已經讓人去通知三少了,等下就來。”
祁漾點了點頭。
換衣服。
沒罰跪。
還好。
“北側偏房還有一段路,您看,是先帶祁少去上香還是等三少來了一道去?”
祁漾怎麼可能讓謝執陪他去上香,幾乎是立刻說:“我自己去。”
謝家祠堂規矩繁多,非本家人不得擅入,包括老管家。
守門人朝著裡頭一擺手,一個穿著灰色太極服的中年人走了出來,領著祁漾往裡走。
兩人在淨手池停下。
祁漾對這謝家祠堂只有反感,在那中年人身後裝模作樣衝了衝手指。
淨完手,那中年人正打算把祁漾往正殿帶,卻被祁漾喊住。
“就在外間上柱香就好。”
“少爺不去正殿嗎?管家讓我帶您去正殿上柱香。”
祁漾在和謝建開口說要來上香的時候,確實做好了去正殿上香的準備。
藉著上香的藉口帶走謝執,完成任務,順便上個香,告知謝家這滿屋牌位一聲,能吃香火的時候就多吃點,畢竟謝家的命數快盡了。
可真的到了這地方,祁漾卻只覺得抗拒。
連多點一支香都排斥的抗拒,於是道:“承啟哥跟我說過祠堂的規矩,必須沐浴薰香再進正殿,不好為我破例。”
“我今日來得也匆忙,暫時不去正殿打擾了。”
那中年人顯然已經從老管家那裡知道祁漾是為謝承啟來的,聞言,越發覺得祁家這少爺知禮數。
“好的,那祁少這邊請。”
外間點香的地方是半露天的一個香臺。
“這裡叫天聽臺,”那人取了三支香,邊遞給祁漾,邊說,“是點香敬神明,上達天聽的意思。”
“點過香,神明也會保佑祁少的。”那人說著吉祥話。
上達天聽,神明保佑。
祁漾笑了。
“997,我這三支香原來是點給你家主神的。”
“上達天聽,主神保佑。”
也好,點給主神總比點給這謝家好。
997還沒來得及回話,就見祁漾忽然從口袋抽了張紙巾出來,一根一根擦淨手指,才去接過那人手上的香。
神情很認真,認真到997幾乎要忘了蔣高軒被劇情修復機制弄失憶那天,祁漾那一連串的嗶嗶聲。
997看著祁漾,它的宿主此刻的神情真的像一名虔誠的信徒。
“你家主神真的能聽到嗎。”祁漾問。
997也不知道,不過也不妨礙它好奇:“宿主想讓主神保佑什麼?”
祁漾:“很多。”
比如保佑系統快點緩衝結束。
保佑劇情安穩的發展。
保佑謝執早一天燒掉這座祠堂。
保佑謝執儘早脫離謝家的掌控。
保佑謝執儘快在這天城站穩腳跟。
很多很多。
可最後說出口的卻是很小很小的一件事。
“主神保佑,保佑謝執…別再挨鞭子了。”
祁漾閉著眼,把三支香靠在額前。
“都天道之子了。”
“就別讓他再挨鞭子了。”
“對他好點,行嗎。”
997一字不落聽完,久久無話。
祁漾給主神上完香就出了祠堂。
那中年人跟在祁漾身後走了出來。
老管家見到兩人還有些詫異。
他低頭掃了眼手腕上的鐘表。
“怎麼這麼快?”老管家低聲詢問陪祁漾點香的人。
“祁少說大少爺跟他說過,進祠堂主殿要沐浴薰香,他不想壞規矩,就在天聽臺上了香就出來了。”
老管家看了祁漾一眼。
特地來祠堂一趟,就為了在外間點柱香?
老管家剛有些疑惑,又聽那人開口。
“祁少這香似乎是為大少爺點的。”
老管家看向他。
那人繼續道:“我跟祁少說,這是天聽臺,讓祁少點香,神明會保佑他。”
“結果他一直在說保佑謝什麼的。”
“沒提他自己。”
“也很恭敬,已經在淨手池淨過手,但在點香前又特地拿紙巾擦了一遍,才接過香。”
以祁漾這樣的身份,他能向神明求什麼呢?
能讓祁漾這麼殷切虔誠,還需要神明保佑的,除了躺在重症的大少爺,還能有誰?
總不能是為了挨戒鞭的三少爺吧,那人想。
老管家這下不疑有他,嘆了口氣:“希望神明能如祁少的願吧。”
踏出祠堂那烏黑門檻的一瞬,祁漾像是重新活過來。
他站在祠堂門前那條走廊上,往下看去。
山風挾著溼氣從走廊盡頭刮過來。
似乎又要落雨。
祁漾抬頭正要看天,耳邊忽地響起997的聲音。
“宿主請注意!男主距您直線距離12點47米…11點29米…10點——”
“嗡——”
祠堂報時的輕鐘聲和997聲音交疊而起。
祁漾就在這山風中倏地轉過頭,和剛踏出祠堂門檻的謝執對上視線。
系統後臺那條提示著謝執輕度失血的警示小燈還持續亮著。
祁漾的視線幾乎是立刻下移,從謝執臉上移開,落在他身上。
謝執說是去北側偏房換衣服,其實只是披了件外套。
祁漾不知道謝家這戒鞭打在什麼地方,可他看到謝執的袖口、褲腿上都沾著血跡。
二十鞭。
謝家還當自己活在封建時代嗎?
這跟用刑有什麼區別?
祁漾怔在原地。
可他只緩了幾秒,便朝著謝執走了過來。
謝執看著祁漾的身影越來越近。
最後停在自己眼前。
眼前的人穿著一件最簡單的白色衛衣。
好像是這鉛灰天幕下唯一的白色。
祠堂那經年不散的陳腐濁香侵蝕謝執的唿吸。
有那麼一瞬,謝執覺得自己正在做一場簡陋離奇的夢。
這個人怎麼會在這裡。
謝執目光比天色還沉。
祁漾卻好像一點都看不見。
離得更近,祁漾聞到謝執身上似有若無的血腥氣。
一句“傷哪兒了”幾乎就要脫口而出,又在老管家的注視中硬生生壓了下去。
“三少,是祁少一早到老爺那裡替您求了情,這才免了跪罰。”管家不忘使命地出聲。
老管家似乎還想說什麼,可祁漾沒再給老管家說話的機會,也沒心思去看謝執聽到這話是什麼表情。
祁漾聞著謝執身上藏也藏不住的血腥氣,只想快點把人帶回去。
“走吧。”
祁漾輕聲說著,一個轉身,抬腳正要走,再一次看到北門那長長的石階。
來時沒多遠的路,此時籠罩在山霧裡,長到似乎沒有了盡頭。
祁漾腦海裡閃過謝執那沾血的褲腳。
他到底傷在哪兒了?
有傷到腿嗎?
為什麼褲腳也血淋淋的?
如果真的傷到了腿,那這108階下去,不還得……
“997,你能檢測到謝執傷到哪兒了嗎?”
“抱歉宿主,不能,但……”
“但什麼?”
“依照以前留存的資料看,謝家的戒鞭一般打在後背和腿上。”
謝執這頓鞭子是因為他才挨的。
祁漾閉了閉眼。
“傷在這兩個地方,這麼長的臺階,你家男主怎麼走。”
祁漾看著底下那連綿的青色石階。
有老管家盯著,這108道臺階,謝執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想要坐車,除非——
祁漾下了決定。
兩秒後。
“997,我要摔了,提前告訴你一聲,別擔心。”
“好的宿…啊?宿主你說什麼?!!”
祁漾已經抬腳。
一階,兩階,三階…祁漾腳尖即將落到第四階的剎那,在997懷疑人生的尖叫聲中,祁漾倏地踩空。
祁漾緊緊閉著眼,正挑角度往後滑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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