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7頁
“啪”,一隻有力的手掌驟然撐在祁漾小臂上。
祁漾心口勐地一震。
是997嗎?
祁漾下意識睜開眼,餘光看到那沾血袖口的瞬間,意識到撐住他的這隻手掌是誰的瞬間,祁漾大腦失去響應。
…謝執?
謝執的手?
謝執扶他幹什麼?
這人身上有傷還扶他幹什麼? ?
如果這踩空是意外,謝執這一下足夠祁漾藉著他的力氣撐起身體。
可惜不是。
祁漾本就是故意踩空。
電光石火間,祁漾甚至來不及去思考謝執為什麼要來扶他,他收著手臂朝胸腔的方向一壓,想順勢掙開謝執的手臂——
可沒能掙開。
回應他的,是謝執錮得更緊的手掌。
祁漾差點要懷疑謝執的手是不是鉗子做的?
不是受傷了嗎?
怎麼還這麼有力氣?
祁漾徹底沒轍,又怕自己動作太大扯到謝執的傷口,最後以一種似摔非摔的姿勢,坐在石階上。
“宿主你嚇死我了!” 997大喊一聲。
“…是你家男主嚇到我了。”祁漾無力道。
“祁少!”
“小少爺,我的天!”
臺階上兩人已經來回拉扯過兩輪,可都在轉瞬之間,身後那群人什麼都沒看清,能看到的就只是祁漾重重摔在石階上的一幕。
“喊醫生,快,快喊醫生!”
“愣著幹什麼,快去扶啊!”
祠堂內外因為祁漾這一摔亂成一片。
老管家臉更是嚇得刷白。
祁家這寶貝疙瘩來謝家祠堂上香,結果摔出個好歹來,怎麼跟祁家交代,傳出去又得引起什麼風言風語。
老管家光是想想都要沒掉半條命,喘著粗氣,三兩下跑過來:“摔哪兒了這是?我看看!”
摔哪兒了?
哪兒都沒摔。
毫髮無傷。
跟祁漾預想中摔得轟轟烈烈的樣子不能說一模一樣,只能說毫無關係。
可看著老管家緊張的神情,祁漾知道成了。
雖然過程有點偏離預期,但目的終歸達到了。
祁漾不著痕跡輕輕掙開謝執的手,當著老管家的面,搭在自己腳踝上。
“扭到……”
一個“腳”字還沒來得及說出口,祁漾餘光裡一道黑壓壓的身影俯下身來。
祁漾一怔。
下一秒,謝執單膝半跪在祁漾坐著的那道臺階前,朝著祁漾腳踝的方向抬起手——
祁漾整個人都是懵的,心口劇烈跳著。
謝執要做什麼?
不會是想檢查他的傷口吧?
本來就是裝的,這一查不就露餡了?
祁漾警報瘋地響起,手比腦子更快,“啪”的一聲,等祁漾意識到什麼,謝執的手已經被他拍開。
祁漾:“……”
這一幕被周圍一群人看在眼裡。
所有人只有一個念頭。
晚宴上的傳聞果然有假,祁家這少爺明顯不待見三少。
只有老管家顧不上去觀察兩人的關係,只覺得老命沒了半條。
“好端端的來替承啟少爺上柱香,怎麼還摔了,被老爺和承啟少爺知道了可怎麼得了。”
祁漾還陷在謝執剛剛朝他伸手的衝擊裡,根本沒留心老管家說了什麼,也沒注意到在謝執聽到“替承啟少爺上柱香”時驟然沉下來的臉色。
謝執垂著眼簾,被祁漾拍開的那隻手掌隱隱發燙,帶出持續的、隱秘的灼燒感。
謝執看了自己掌心一眼。
原來是來給謝承啟上香。
祁漾是在覺察到身前那片陰影消失,才注意到謝執不知道何時站到了一旁。
祁漾只覺得鬆了一口氣。
“傷到腳了?還能不能動?快點,馬上通知醫生到祠堂來。”老管家朝著身後喊。
“不用了,”祁漾捂著腳踝道,“就扭了一下,不用喊醫生了。”
祁漾在一堆人的攙扶中站起來,看著被弄得又髒又溼的衣服,皺起眉:“臺階我下不去了,麻煩管家您通知我家司機一聲,把車開到西門吧。”
祁漾話音落下,隱約覺察到身後似有若無的視線,扭頭撇開。
那邊老管家沒有絲毫疑心,就算祁漾可以走,老管家也不可能讓他走下去,連聲道:“好好好,我馬上安排。”
只幾分鐘,賓利已經駛上西門。
“這是摔哪兒了?嚴不嚴重?”楊叔一聽自家少爺摔了,著急忙慌就跑過來。
“看樣子是傷到腳了,雨天石階滑,怪我也沒好好提醒,回去怕是要修養一陣。”老管家說。
“怎麼這麼不小心?”楊叔心疼得要命,“走著走著還能摔了?怎麼也沒人扶一把。”
祁漾莫名一僵。
…不是沒人。
…也不止被扶了一把。
毫髮無傷的祁漾泥塑似的,在一群人喋喋不休的叮囑聲中,被楊叔和老管家扶著,從右側上了車。
謝執開啟了左側的門。
接連三聲關門聲響起,賓利朝著山下行駛。
那108道臺階連著那紅燭高燒的祠堂一起,從祁漾視線中遠去。
車廂內再沒有祠堂那經年陳腐的香火氣。
祁漾原本還以為關了門,離了祠堂,離了老管家,就沒有那些聲音了,可忘了腦子裡還有一個。
“宿主。”997聲音低沉。
祁漾頭疼:“是,是,在。”
“我知道你是為了男主!”
“但你有沒有想過,萬一失手,真從那臺階上摔下去,會造成什麼樣的後果?”
“萬一——”
“沒有萬一,”祁漾道,“第一,我不是朝下摔的,是往後倒,摔不下去。”
“第二,我有分寸,也算好了角度。”
“第三…第三你家男主扶住了我。”
“我沒受一點傷。”
“沒受一點傷嗎,” 997出聲提醒,“那宿主告訴我你右手掌根那紅彤彤的是什麼東西。”
右手?掌根?
祁漾順著997的話低頭一看,自己都愣住了。
哪來的擦傷…什麼時候弄的?
祁漾終於信了那句話,人在精神極度緊繃的時候,是感覺不到疼痛訊號的,直到此時看到這片擦痕,祁漾才後知後覺到疼。
細密的刺痛隨著祁漾動手指的幅度,一點一點傳來。
祁漾卻在出神。
他就這麼一點擦傷,都一陣一陣的疼。
那謝執呢?
別說二十鞭,他是一鞭都挨不了。
祁漾的思緒被一道手機震動聲打斷,他下意識去摸,等身旁傳來謝執的聲音,才意識到原來是謝執的手機在響。
謝執接起電話。
祁漾支著耳朵偷聽。
“嗯。”
“知道了。”
謝執沒說幾個字,祁漾一時分不清電話那頭是誰,直到謝執喊了一句“爺爺”。
祁漾怔了怔。
原來是謝建。
祁漾撇過臉,很輕地看了謝執一眼。
“997。”
“在的,宿主。”
“謝執喊謝建爺爺嗎。”
“按照人類的血緣關係,隔著兩代,的確是喊爺爺。”
“我不是說這個,”祁漾道,“我是說,謝執竟然會願意喊謝建爺爺。”
而且喊得很平靜。
997回憶了幾秒,答:“謝執好像不在乎這個,謝家除了謝光譽、趙天心和謝承啟外,謝執都是該稱唿什麼就稱唿什麼。”
祁漾沉默下來。
就在997以為祁漾只是隨口一問,沒放在心上的時候,卻又聽到祁漾的聲音。
“不是不在乎。”祁漾低聲道。
997沒聽清:“什麼?”
祁漾嘆了一口氣:“謝執不是不在乎,他是覺得,他自己就是謝家人。”
骨子裡一半流著屬於謝家的,骯髒的血。
祁漾原先一直想不通,他都能用謝承啟當藉口騙過謝建的眼睛,謝執怎麼可能躲不掉一頓戒鞭?
現在懂了。
謝執哪是躲不掉,是根本不想躲。
他就是“找死”。
看著這些帶著謝家烙印的鮮血從身體一股一股淌出來,謝執只會覺得平靜。
“997,你家男主有病。”祁漾說得極其嚴肅認真,不帶一絲調侃和抱怨。
997一直不願意承認的事被祁漾一口道破。
能毀滅世界31次的男主不是有病是什麼。
“那宿主打算怎麼……” 997卡住。
這個問題連主神都解決不了,問宿主又能有什麼答案。
可祁漾卻接住了997的話。
“你問那怎麼辦?”
“嗯。”
“治啊,”祁漾語氣終於恢復成997熟悉的放鬆口吻,“有病就治,還能怎麼辦。”
“…怎麼治?”
怎麼治。
祁漾深吸一口氣。
慢慢治。
先從現在治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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