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9頁
還皺眉? !
是惱火被他罵嗎?
祁漾不明白謝執又在不滿什麼,抬手正要拍掉謝執的手掌,指節剛動,卻感覺到眼尾被什麼東西蹭了下。
…比起蹭,更像是極輕地拂。
祁漾一怔,緊接著聽到謝執低啞生硬的聲音。
“哭什麼。”
祁漾這下真的愣住。
謝執又在說什麼?
誰哭了?
他嗎?
祁漾下意識抬起手去抹自己眼尾,竟真的蹭到一點水痕,雖然只有一兩點,但確實是水痕。
祁漾不承認那是眼淚,本能地想反駁,可張了張口,又不知道說什麼。
祁漾撇過臉,往回掙了掙手臂,再開口時,聲音已經聽不出什麼情緒。
“鬆手。”
這次謝執鬆開了。
祁漾抬手按下隔斷擋板和隱私聲盾的按鈕,隔絕了楊叔的視線。
和謝建虛與委蛇一上午,去了一趟謝家祠堂,又朝著男主發了一通火,祁漾前所未有的疲憊,冷著臉往後靠在椅背上,心不在焉看向窗外。
不知過了多久,祁漾聽見“啪嗒”一聲。
像是按扣的聲音。
是從謝執那個方向傳來的。
祁漾眼尾似乎還殘留著謝執指腹的溫度,攪得他心煩意亂,此時也不想回頭。
“ 997 ,你家男主在做什麼?”祁漾還是問了一聲。
兩秒後,祁漾聽見997的聲音:“在擦藥。”
祁漾有片刻失神。
有那麼一兩秒,祁漾竟覺得謝執在道歉,這念頭快得只在腦海一閃而過,沒留下什麼痕跡。
賓利行駛進一段漫長隧道。
明暗交替的瞬間,祁漾在車窗反光映像裡,驀地看見謝執的側影,以及…他背後的傷痕。
謝執不知道什麼時候脫了上衣,正咬著繃帶從後往前纏。
他動作很熟練,神情也絲毫沒變,讓人心驚的平靜,平靜到好像身上那些血都不是他自己的。
新傷疊著舊傷,縱橫交錯,這戒鞭不是謝執背上唯一的傷口。
賣什麼慘。
以為他吃這套嗎?
祁漾這麼想著,堵在喉嚨口的那團氣卻倏地就這麼散了。
這人真是…麻煩。
賓利駛出隧道,重新亮起天光的瞬間,祁漾轉回臉。
謝執身上那件被血跡染得斑駁的襯衣就垂在藥箱上。
祁漾看得觸目驚心。
什麼破祠堂什麼破戒鞭,遲早一把火給它燒個乾乾淨淨。
祁漾認了命,按響手邊的內部唿叫鈴。
“楊叔,不回別墅,去半山療養院。”
“好的少爺。”
別墅備的止血繃帶和一般繃帶不同,沾了藥粉,祁漾聞到中藥混合的涼氣。
那藥氣帶著一股辛涼,充斥著整截車廂。
祁漾也在這涼氣中平復好情緒,半晌,輕聲開口。
“我不是替謝承啟去上香的。”
謝執纏繃帶的動作頓住。
祁漾也沒想什麼,只是覺得,反正都破罐破摔了,摔成怎麼樣也無所謂。
稀碎就稀碎。
無論如何,得先把謝承啟這事澄清了。
“謝問秋給我打了電話。”
“說你被罰了戒鞭和跪祠堂。”
“我知道你是因為我的原因挨的打。”
“就找了個給謝承啟上香的理由,讓管家帶我去祠堂。”
祁漾沒再提故意踩空臺階的事。
當時只顧著把胸口那團鬱氣散出去,說出的話也不過腦子。
現在再想想,故意踩空就為了讓人少走幾階臺階這種事,光聽聽都覺得有病。
如果他是謝執,怕是也只會覺得這個人莫名其妙。
祁漾在選擇開口解釋時,就沒期待過謝執會回應。
可謝執回了。
不僅回了,祁漾還聽見謝執喊了一聲他的名字。
“祁漾。”
祁漾怔住。
“你想要什麼。”
問這句話的時候,謝執甚至沒抬頭,還在處理身上的傷口。
祁漾卻有些錯愕。
他和謝執不是沒說過話,從晚宴到現在,逢場作戲的,隨聲附和的,敷衍了事的,還有特地演給謝祥看的,以及剛剛一觸即發的,各種各樣,唯獨沒有這麼平靜的。
不是語氣平靜,是心境。
祁漾在說真話。
謝執也在說真話。
祁漾沒答。
久到謝執以為祁漾不會作答的時候,他聽到身旁那人很輕很低,卻又格外認真的聲音。
“我想要你活著。”
謝執手上動作徹底停住,驟然緊繃的嵴背將傷口再度掙裂,滲出鮮血。
祁漾慢慢轉過臉,看著謝執。
這是你問的。
你問的,我要什麼。
你可是男主。
你要死了,這個世界也就完了。
所以——
祁漾看著謝執,眼睛一眨不眨,又重複了一遍。
“我想要你活著。”
-
賓利沿著環山大道朝半山療養院行駛。
而此時的謝家山莊,謝建茶室的門被勐地推開。
趙天心踉蹌著撞進來,身後跟著的是衣衫凌亂的謝光譽。
“天心!趙天心!你冷靜點!”謝光譽環抱著趙天心,擋住她撲向謝建的身體。
“爸,對不起,她今天沒吃藥,又知道謝…那孩子回來了,沒控制住情緒,我這就把她帶走!”
老管家跑著趕來,連忙關上茶室的門:“夫人您這是做什麼啊?”
謝建陡然放下手上的茶杯:“看看自己像什麼樣子。”
“我像什麼樣子?”趙天心指甲死死掐進掌心。
“爸,您覺得我該像什麼樣子。”
“一個孩子躺在重症監護室隨時可能喪命的媽媽該像什麼樣子?你告訴我啊!”
“趙天心!”謝光譽抱著趙天心又往後退了兩步,警告地出聲。
“爸,”趙天心眼眶佈滿紅血絲,“你為什麼要放走那野種?二十戒鞭,跪兩個小時,就這麼點懲罰你都不捨得打嗎?”
“你還讓祁漾接走了他!”趙天心近乎神經質地開口,“你怎麼可以讓祁漾接走他?!”
“你明明知道小啟多在意祁家那孩子。”
“你知不知道外頭現在都怎麼傳的?說我的小啟活不了,沒用了,說那野種以後會是謝家的大少爺!”
“您在這天城有這麼多雙耳朵,您聽不見嗎?”
“啊?您聽見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的兒子,有沒有想過小啟?”
“謝執這個野種,這個殺人兇手,就該跪死在謝家祠堂裡給我的小啟賠罪!”
“殺人兇手?”謝建終於聽不下去,勐地把茶杯砸在地上,“到底誰是殺人兇手,你心裡不清楚?”
謝建暴怒的聲音鎮住茶室所有人。
“你以為我不知道?”
謝建這話好似當頭一棒,砸在謝光譽頭上。
“…爸,你這話什麼意思?”
趙天心抖著嘴唇,頸間的珍珠項鍊在和謝光譽的推搡中早已散落一地。
整個天城最體面的貴婦人此刻狼狽得像個瘋子。
趙天心看著謝建,笑聲尖細得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你知道?你知道?!”
謝建:“你以為我為什麼讓你趙家派人去做事故後的物證鑑定?”
謝光譽整個人抖得更加厲害,意識到什麼,乍然扭頭瞪著趙天心:“你!”
謝建聲音陰冷渾濁:“你在謝執那輛車上動手腳的時候,怎麼不問問自己'殺人兇手'這四個字怎麼寫?”
謝光譽一下鬆開手,趙天心沒了支撐,整個人癱軟在地上。
“不是,不是,”趙天心跪坐在一地茶水和茶盞碎片上,“不是我!是謝執,謝執那野種肯定知道車有問題。”
“他是故意的,故意引小啟坐上那輛車!”
“是他害的小啟!”
“故意?”謝建舉著柺杖狠狠敲在地上,“謝執要知道車有問題,會開著那輛車來來回回一個月?他找死?”
“我讓你趙家查,我是為了誰?”
“為了你趙家的面子,為了你,為了小啟醒來有個媽!否則你現在還能站在這裡跟我說話?!”
“為了我?為了小啟?”趙天心聲音淒厲,滿臉淚痕抬起頭,“爸,別把話說得那麼好聽。”
“你是為了你自己。”
“為了謝家。”
“怎麼,有個精神病兒媳婦很難聽吧?有個殺人犯兒媳婦很難聽吧?親媽在車上動手腳,想害私生子不成,反而害了自己的兒子,傳出去您覺得無地自容吧?”
“趙天心!”謝光譽大喊一聲。
趙天心仰著脖子又笑了一聲,抬手抹去臉上的眼淚,然後撐著地,一點一點爬起來。
她陰冷的視線掃過謝建,最終定格在謝光譽臉上。
趙天心高跟鞋沒了一隻,她也沒管,就這麼穿著一隻,光著一隻,跌跌撞撞,搖搖晃晃,朝著謝光譽一步一步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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