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30頁
趙天心在謝光譽面上站定,湊過去,貼著謝光譽耳朵,用只有兩人聽到的聲音開口。
“謝光譽,你們謝家不是最講究香火嗎?”
謝光譽聞言,心口不知為何驟然一涼。
“那我告訴你,如果你不想斷子絕孫,還想要孩子續你的香火的話,最好也和那個野種一樣,跪一跪你們謝家那個祠堂。”
“跪三天,五天,一個月,能跪多久跪多久,去求你家祖宗開眼,保佑我的小啟安然無恙地醒來。”
“否則…你就要斷子絕孫了。”
謝光譽勐地頓住。
趙天心冷笑一聲。
“說你蠢還真是蠢,謝光譽,你就沒想過,為什麼我們結婚這麼久,你在外面這麼多女人,就只有小啟和那個野種兩個孩子嗎?”
謝光譽死死抓住趙天心的手臂:“你什麼意思?”
趙天心吐著氣:“你忘了,我家可是生物製藥龍頭啊,你每年的體檢蓋的都是我趙家的章。”
“從沉舒那個女人生下謝執這個野種那天起,你的早餐、午餐、晚餐,喝的每瓶酒,裡頭都有一種藥。”
“靶向抑制睪酮合成酶的藥。”
“持續使用一年後就能轉為永久性。”
“你吃了多久啊,我自己都算不清了。”
謝光譽一把掐住趙天心的脖子,趙天心卻還在笑。
“我只恨藥下得不夠早,不夠多。”
“結婚那天我就告訴過你,你可以在外面有無數個女人,但只能有小啟一個兒子。”
“你沒做到,就要付出代價。”
“去跪祠堂吧,謝光譽,”趙天心指甲摳在謝光譽手背,面色猙獰,“保佑小啟快點醒。”
“至於那個野種,”趙天心眼睛一點一點充血,“我、要、他、死!”
謝光譽掐在趙天心脖頸間的手攥得更緊。
“給我住手!”
“夫人!少爺!來人!快來人!”
趙家和謝家的保鏢同時破門而入,幾番拉扯,才將趙天心和謝光譽分開。
謝建氣得柺杖都摔在了地上,指著趙天心:“滾,給我滾!”
趙天心被趙家保鏢扶著走出茶室。
她踉蹌著步子,站在石徑盡頭,望著謝建和謝光譽。
不知道過了多久,趙天心用嘶啞的聲音開口:“三天,給你們三天,把謝執綁到啟光碼頭。”
保鏢們沉默半晌。
“是,大小姐。”
-
賓利開到半山療養院的時候,已近中午。
祁漾進門兩件事。
第一,給主任打電話,說:“我來療養院的事不能告訴阿軒。”
第二,給副院長打電話,讓他請院長來一趟23樓。
院長在23樓一進一出,已是兩小時後。
祁漾靠窗等了許久,終於等人出來,他立刻迎上去,拉著院長的衣袖重新走回窗邊。
“呂叔,他怎麼樣?”
呂院長神色並不輕鬆。
祁漾心頭一緊:“傷得很重嗎?”
呂院長搖頭:“後背都是些外傷,不打緊,只是——”
“只是什麼?”祁漾緊張問。
院長助理醫師在一旁替院長開了口。
“老師給他診了脈,情況不算好。”
“青脈主心,淤堵為患。”
“從脈象上看是五臟六腑全亂套了,心脈也有損。”
“在他這個年紀,受損這麼嚴重的,不算多見。”
祁漾喉嚨發乾:“如果一直這樣,會…怎麼樣?”
“難說,”院長助理道,“就像一口氣吊著,哪天突然就散了也說不……”
看著祁漾發白的臉,院長一把拍掉助理的手:“年紀這麼輕,什麼一口氣不一口氣的,別聽她瞎說。”
祁漾沒說話。
呂院長看著祁漾煞白的臉,哪見過他這個樣子。
“那孩子對你很重要?”
“很重要。”祁漾脫口而出。
院長和助理兩人都被祁漾這想都不想的模樣震了下。
助理醫生是個年輕姑娘,之前在院裡就聽過祁漾為了謝執和東家大吵的新聞,此時又聽見祁漾這麼說:“多重要?”
祁漾思緒還停在那句“心脈受損”上,心情極差,聞言,木著臉又脫口一句:“沒了他會死。”
我會死。
你們也會死。
都會死。
兩人瞳孔地震。
祁漾只感覺到自己整個人都頭昏腦漲,腳步也開始虛浮,終於不再多問。
“呂叔,你看看吃藥能不能好點,如果可以,你開點藥給他。”
“不要熬煮的,製成藥丸藥片藥粉什麼的,怎麼方便怎麼來。”
隨時隨地吃一把。
“我有點累,去休息一下,有什麼情況你通知……”
“唉唉唉!祁少沒事吧!”
祁漾直到被院長助理抬手扶住,才意識到自己剛剛那一步沒邁出去,腿都是軟的。
呂院長覺察到不對,立刻抬手去探祁漾的脈,摸完皺著眉,又去摸他的額頭。
“快,喊人來,發燒了。”
“好的老師!”
-
祁漾這燒驚動整個療養院,醫生護士進進出出,祁漾的燒也反反覆復,燒到深夜。
半山療養院恰如起名,建在山腰,山裡的夜晚格外靜謐,此時23樓導臺卻響著窸窸窣窣的討論聲。
“院長說像是驚熱,氣血逆亂,這幾天又累到了。”
“驚熱?是嚇到的意思嗎?”
“不知道啊,燒退了又發,發了又退,一身冷汗。”
“真被嚇到也說不定,你們還沒聽說嗎?祁少一來就請了院長,就是為了給那人看病。”
“院長給那誰診完脈,出來說情況不好,祁少臉色一下變了,煞白煞白的。”
“院長就問他那人對他很重要嗎?”
“你猜祁少怎麼說。”
“怎麼說?”
“他想都沒想,脫口就說很重要,沒了他,他會死!”
所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還專門提醒院長製藥的時候不要用藥湯,怕那誰不愛喝,讓院長製成藥片藥丸藥粉什麼的。”
“還有還有……”
謝執靠在牆上,聽著那邊的聲響,在原地靜靜站了不知道多久,抬腳朝著走廊盡頭那間病房走去。
特設病房的門被推開,謝執越過玄關的瞬間,看到的就是祁漾閉著眼,微偏著頭,躺在床上的模樣。
謝執走過去,在床邊停下,垂著眼,看著床上的人。
明明發著高燒,臉色和唇色卻是蒼白的。
溼涔涔的冷汗粘住額間的碎髮。
謝執莫名想起那天從海里把這人托起來時,好像也是這副模樣。
蒼白,溼漉,可憐。
謝執看著他,驀地伸出手掌,虎口一點一點貼上祁漾的下巴,掌心也順勢貼上祁漾白皙的脖頸。
那天是不是就用這樣的姿勢掐住了他。
謝執面無表情地想。
只要用點力氣,一點點,這截纖細的脖頸就會折斷。
謝執想要收緊手指,可在祁漾滾燙的溫度沿著肌膚傳來時,謝執只是曲著指節,很輕地揩去了他脖頸間那滴冷汗。
“我想要你活著。”
這六個字在謝執腦海裡,從早盤旋迴響到晚,無法停歇。
謝執試圖去理解,去消化。
可沒能得出答案。
“你以為我想去謝家祠堂那種破地方嗎?”
——既然不想,為什麼還要去。
“要不是我故意踩空,你現在還在謝家祠堂那臺階上流著血往下走。”
——他流不流血有什麼關係。
他去謝家祠堂點的那柱香求的什麼?
不為謝承啟,那是給誰點的?
還有那句——
很重要,沒了他會死?
謝執一錯不錯看著躺在床上的那個人:
“嘴裡沒一句實話。”
他低聲說完,斂好一切情緒,正要轉身,手掌卻忽然觸上一片柔軟。
軟得謝執指尖都在細密地戰慄。
謝執一低頭,看見的就是自己被祁漾抓住,又順勢壓在頰邊的手。
祁漾抓得很緊,或許是高燒的溫度讓他本能地去尋找冷源,祁漾頰邊軟肉貼著謝執掌心,很輕地蹭了蹭。
謝執喉結上下一滾。
他垂著眼,在屋內昏黃的燈光裡,看著祁漾緊緊閉著的雙眼。
良久。
“是不該去。”謝執聲音低啞。
不該去謝家祠堂那種骯髒的地方。
不該去找他。
不該讓衣服沾上血。
乾乾淨淨的衣服,就該乾乾淨淨地站在天幕下。
“我想要你活著。” /“你活著就是罪過。”
祁漾的聲音和沈韻的聲音在謝執腦海裡此起彼伏,最後留下的是沉韻歇斯底里的喊聲。
謝執一點一點收回手,指間還殘留著祁漾的體溫和濃郁的藥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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