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7頁
魏河風按下錄音開關。
裡頭的聲音也正好響起。
“謝執不會跪謝家祠堂的。”祁漾說。
“今天這事,今歡當沒說過,你們也當沒聽過,誰都不許往外說。”
“還有。”祁漾頓了下,語氣前所未有的嚴肅和認真。
“謝執母親的事,以後都不要再提。”
“私底下也不準查。”
“長輩已逝,都尊重點。”
魏河風傻了。
作者有話說:
門口的老魏:人都給我聽傻了。
少爺,恁這麼會說話,怎不早說啊? ? ?
第4章
“嘀。”
魏河風手指發麻,連什麼時候按下的停止鍵都不知道,甚至也記不太清自己是怎麼從二樓離開的。
等他從那些話裡徹底回神,已經站在了謝執房門口。
魏河風發誓,他剛開始真的只是為了給祁家這小少爺錄兩句好聽的,好暫時保全祁家。
謝執現在無論在天城,還是在謝家,根基都還不穩。
一旦傷了祁漾,後果不堪設想。
魏河風出發點是為了謝執。
可他也沒想到,會從祁家小少爺嘴裡聽到這些。
尤其是最後那幾句。
長輩已逝,都尊重點…從謝執回到天城,回到謝家,成為謝家唯一明牌的私生子那一天起。
那些身世流言就如罡風,吹遍天城河兩岸。
魏河風都數不清他聽到了多少次。
那些人都怎麼傳沉舒的?
身分不明,包養,姘婦,外室,情人…魏河風都聽麻木了,聽到最後甚至都疲於記恨誰說了什麼。
魏河風還以為他已經足夠進化到,不會再因任何人對沈舒的評價而被牽動。
可今天——
如果說“這天城除了他和謝執外,竟然還有人在意沉舒名聲”這個事實給魏河風帶來的還只是觸動,那“說這句話的人是祁漾”這又一事實,給魏河風帶來的就是衝擊。
徹底的,勐烈的衝擊。
祁漾是誰?
翻遍整個天城還能找出幾個比他更“金枝玉葉”的?
即便是他身邊的蔣高軒、辛君璇、許今歡,單拎出來哪一個不是圈子金字塔頂端的存在?可只要祁漾在,這群人的中心就永遠只會是他。
這樣的人卻稱唿舒姐一聲長輩,還不準蔣高軒他們私下查。
祁漾有什麼目的?
可又能有什麼目的?
魏河風甚至自我開解地想,祁漾為什麼不能當眾說這些話?如果真是這樣,或許還能當他是在演些“道德”的戲碼。
偏偏是私底下對蔣高軒他們說的。
如果不是自己剛好站在那房間門口,這話就永遠傳不到他和謝執耳朵裡。
魏河風實在想不通,也理不出一點頭緒。
無解。
他最終閉上眼,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然後抬手摘下那枚袖釦,叩開了謝執的房門。
-
魏河風進來的時候,謝執剛結束一通電話。
一轉身,迎面拋來一枚小物件。
他抬手接住。
是枚袖釦。
“好東西,”魏河風邊朝著他走過來邊說,“剛錄的,你聽聽看。”
綠底的琺琅袖釦,中間嵌著一圈極小的藍色瑪瑙,在屋內燈光照射下,晃著亮涔涔的碎光。
謝執長指一撥,露出袖釦背面的銀色圓盤。
圓盤很小,只有兩塊撥片。
一片錄音,一片播放。
不算什麼專業裝置,也沒什麼儲存功能,只要重新按下錄音,就會覆蓋上一段。
魏河風追求“大道求簡”,除非特定場合,平時一貫不太愛用那些什麼雲資料的錄音器。
東西質量不行,勝在量多。
魏河風渾身上下都是這種消遣的小玩意。
謝執見多了,也聽多了,隨手放下。
“你就不想知道我在小少爺門口聽到了什麼?”
這話似乎也沒激起謝執幾分興趣。
“人醒了?”
魏河風愣了好一會才反應過來謝執問的是什麼。
明明該算得上是慰問病患的話,可或許是因為語氣沒有絲毫起伏,平靜到好像在討論什麼將死之人,魏河風硬是聽出了“可惜了”的意味。
“託你的福,還沒死,”魏河風也不擺譜了,“聽聽吧,是關於你跪祠堂的事。”
謝執頭也沒抬。
“還提到了舒姐。”
謝執食指指節很細微地抖了下。
魏河風看了個正著,在心底唉了一聲。
謝執靜立在床尾,薄到彷彿能透出血管顏色的眼皮疏離垂著,像是將那枚袖釦看進了眼底,又好像沒有。
魏河風默不作聲,在一旁等著。
謝執最終還是按下了那枚撥片,播放。
錄音開始播放。
錄音結束。
這次魏河風卻沒有在謝執臉上找到情緒波動的證明。
一分多鐘的時間,別說表情的變化,謝執連唿吸的起伏都很小。
靜得像座坍塌的山。
魏河風自以為還算了解謝執。
從沉韻資助他讀書,給他人脈和資金那一天起,魏河風就知道了謝執的存在,也知道自己算是沉韻為謝執挑好的扳倒謝家的“資源”之一。
這麼些年,魏河風積攢了無數次揣摩謝執心理的經驗,可這次他失敗了。
“那什麼,我覺得祁漾這個人……”
魏河風說話的聲音被一陣敲門聲打斷。
“靠。”魏河風忽然想起了什麼,嚇得整個人一激靈。
門沒鎖。
不能讓他們看到自己在謝執房間。
魏河風朝著謝執比了個手勢,大跨步躲進了浴室。
房間裡只剩一個謝執。
袖釦在掌心躺了太久,沾了點謝執的體溫,他垂眼又看了一會,沒放下,然後五指微合,將那東西攏在掌心,終於抬起眼皮,看向門口。
“誰。”
“小謝總,我是遊艇管家,您應該見過我的。”
“我帶醫生來處理你肩膀上的傷。”
“方便開門嗎。”
醫生?
不在二樓候著,來他這裡。
謝執不知道又是什麼把戲,沒讓人進來,徑自走過去。
門開。
“本來應該第一時間過來的,”管家朝著謝執點了點頭,又給醫生讓了個位置,繼續道,“器械準備的不齊全,醫生回了一趟保姆艇,耽擱了。”
醫生拎著有半條腿高的醫療箱站在門口。
謝執視線在門外兩人身上掃過,但沒說話,十幾秒後才開口:“不用。”
管家頓了一下,繼續道:“小謝總,傷口還是要及時處理。”
“處理過了。”
“那也讓醫生確認……”
“我說,”謝執說話語調音量都沒變,可每個字都帶著拒人千里的寒意,“不用。”
管家嚥了口唾沫,又想起祁漾的叮囑,硬著頭皮正要繼續說話,走廊那頭忽然響起一陣腳步聲。
“管家,謝三少都說不用了,你擔心什麼。”一道陰惻的聲音跟著腳步一同傳來。
管家回過頭去,看清為首男生樣貌的瞬間,下意識看了謝執一眼。
無他,來人叫程遠,是謝家在安州的一支遠親——
三個月前,謝老太爺讓謝執跟了一個專案,就在安州。
據說動靜很大,天城都有所耳聞。
“你放心,我們恰巧路過,聽到了,這麼多人幫你作證,你確實來過,是有的人不知好歹,那他是死是活,就跟你們沒關係了。”
管家聞到了火藥味,此時也不便多留。
“小謝總如果有需要,隨時吩咐。”管家說完,朝著那幾人禮節性點頭,帶著醫生離開。
“謝執,少拿喬,你不會真以為這船上有人在意你的傷吧?”
“恰巧路過”的人就這麼停在了謝執門口。
“管家喊你一聲小謝總,還真把自己當成什麼人物了。”
“如果不是祁…”程遠說著,衣袖突然被他身後的人扯了一下,似是在提醒什麼。
祁。
謝執把玩著袖釦的動作停下。
程遠嚥下了要說的話,繼而突兀地笑了聲。
“也是,跟你說這些幹嘛。”
“既然親戚一場,那我也不妨好心提醒提醒你。“
“好好養傷,小謝總,”程遠嘴角一點點咧開,惡意絲毫不遮掩地漫出來,“畢竟,蔣少還等著'感謝'你對祁少的救命之恩呢。”
程遠聲音陰冷黏膩,故意把最後幾個字的音調拖得極長。
可謝執還是那副模樣。
依舊漠視。
偶爾掃過一眼,也像在看一灘爛在牆角的泥。
一個不知道哪裡冒出來的私生子,拿著從謝家乞來的一點權力,在他程家的地盤耀武揚威。
新仇舊恨如同兩股突湧的潮水,攪上程遠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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