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8頁
肩膀有傷是吧。
以為自己'救'了祁少是吧。
程遠毫無預兆地抬起手,朝著謝執肩膀的傷口處狠狠抓去——
一聲慘叫在遊艇一層走廊盪開。
程遠連衣角都沒碰到,手腕便被謝執攫住。
衝撞間,謝執掌心那枚袖釦驀地從指間滑落,發出一聲輕響後,滾動兩圈,停在那群人腳下。
“謝執你幹什麼!”
“你瘋了嗎!”
“你知道這是哪裡嗎?你敢動手!”
七嘴八舌,如同水入油鍋,嘈雜一浪高過一浪。
沒有一個人察覺到一枚掉在地毯上的袖釦。
混亂中,在劇痛裡掙扎的程遠在那袖釦上重重踩了一腳。
瑪瑙還完好,底下的圓盤沒了,粉末撥片碎了一地。
謝執微低著頭,眼皮垂落,看向它。
留不住的東西。
跟那條平安扣一樣。
攫在程遠關節間的手微微一鬆。
就在程遠以為得救之際,更響的一聲慘叫蕩徹整條廊道。
謝執腕骨抬起,扣著那人關節處往後勐地一擰,又朝著走廊方向走了一步。
他揚起另一隻手,在那人抽氣的瞬間,扣住程遠的後腦,沒有任何多餘的糾纏,如同面對一個死物,把他臉狠狠摜在門框上。
“砰”,一聲巨響過後,謝執門口這片方寸之地徹底安靜。
只剩下程遠急促的喘息聲。
“謝執你媽——啊!我的手!”
謝執把那隻反剪的手一點一點往上壓,直到程遠嘴裡再喊不出一個字,只能用喉管發出渾濁的鳴響。
不知過了多久,謝執終於鬆開手,在所有人繃緊的神經中,若無其事地按響門邊的唿叫鈴。
還沒走遠的管家帶著醫生匆匆跑回原地,謝執房門已經關上。
而垂著手跪坐在謝執房門前拼命喘氣的程遠,聽到謝執留給他的最後一句話是——
“踩得好。”
-
只一層甲板之隔。
一樓雞飛狗跳,二樓卻鴉雀無聲。
房間已經安靜許久。
祁漾每說一句話,房間就像被抽掉一層空氣。
蔣高軒他們發不出一點聲音,喉嚨也是堵的,只一味地把目光落在祁漾身上。
一切怪異點就從那句“謝執不會的”開始。
連一向冷靜的辛君璇太陽xue都突突跳著。
她一遍一遍回想。
說完那句“謝執不會的”,祁漾緊接著說了兩個字,“他是”,然後停住。
“漾漾,”辛君璇實在想不通,開口,“你說謝執是什麼?”
蔣樂怡緊跟著回神。
“對啊,為什麼謝執不會跪?為了回到謝家他連姓都改了,跪一下祠堂怎麼了?”
他是什麼。
是男主。
為什麼不會跪。
因為那是謝家的祠堂。
祁漾想把一切言明,可他說不出來。
或許是那場經久不息的警報觸發了什麼機制,後臺做出了緊急修補,祁漾發覺自己根本沒法說出“男主”兩個字。
他抬眸掃了一圈好友,在心底嘆了一口長氣。
這要他怎麼說。
要他們這些昨天還嚷著要弄死謝執的反派和炮灰,今天就棄暗投明?
即便他是救世主,也沒轍。
祁漾想通了,欲速不達。
況且救世主今天身心俱疲,暫時不想拯救世界。
於是救世主捂著腦袋說:“頭疼。”
所有人:“……”
還能再敷衍一點嗎?
剛剛還劍拔弩張的氣氛就在這一秒徹底敗下來。
“困了,我睡一會。”祁漾也沒說謊,死裡逃生一場,確實疲憊,說幾句的工夫,睡意已經翻騰過兩場。
祁漾打了個哈欠,往下一躺。
蔣高軒幾人對視一眼,無奈,只好把祁漾今天一切行動歸結於撞到了腦袋,從床邊起身:“那你睡會,醒了給我們發訊息。”
“嗯。”
蔣高軒熄了燈,辛君璇拉上簾子,許今歡和季明莊檢查完空調又點好香薰,一切安排妥帖才輕手輕腳朝著房門口走。
蔣高軒手剛貼到門柄,身後又傳來動靜。
幾人一回頭。
“阿軒,一切事情等我睡醒再說。”
“還有。”祁漾掀開被子,重新轉過臉,看著他們。
他唇色其實還是白,雖然已經換了衣服,可因為躺著,柔軟的棉料往下緊緊垂貼在身上,只露出一截纖細發紅的鎖骨。
“聽我的,別動謝執。”
這是蔣高軒今天不知道第幾次聽到這話。
他胸腔長長起伏一瞬,許久。
“知道了,睡吧。”
房間重新歸於寂靜,祁漾很輕地喊了聲“997”。
說累是真的,心裡掛著事也是真的。
謝執跪祠堂帶給他的衝擊並不小於那31次登出。
997出現。
“宿主。”
“你聽到了沒,”祁漾聲音明顯已經帶上睡意,“今歡說的,謝執跪祠堂的事。”
“聽到了。”
“他真跪了三天?”
997停頓片刻:“跪了。”
祁漾怔了下,但也就那麼一下。
“這樣啊,”祁漾枕在枕頭上,臉頰因為側躺的姿勢,擠出一道不算明顯的弧度,“那我猜錯了。”
“宿主……”997像是很疑惑。
祁漾還沒聽997用這樣的語氣說過話,有點新鮮:“怎麼了?”
997最終卻沒問出口。
它安靜緩衝了兩秒,恢復到以前的語氣:“系統檢測到宿主體內腺苷濃度已達到頂峰,大腦前額葉皮層功能下降,視覺神經元……”
祁漾:“轉人工。”
997:“宿主你該睡了。”
祁漾嘴角弧度往上彎了彎。
這話題轉移得不算高明,祁漾自然聽出了997的欲言又止,說不好奇是假的,可997既然沒說,他也就當不知道。
祁漾沒再多問,也確實累了,於是順著997的話往被子深處埋了埋。
“那救世主先睡了,”祁漾逗人似的,又補了一句,“你家男主有事記得把我電醒。”
997:“……”
它沒電過。
祁漾唿吸很快變得沉穩。
他閉著眼,沒有發覺就在他床頭的上空,一團由數字組成的渾圓的光團懸在那裡。
這是997在這個世界第一次凝出實體。
它懸在那,看著祁漾。
997久違地想起它第一次帶謝執的時候。
它也和今天一樣,懸於上空,看著謝執踏進謝家祠堂,踏出他在天城的第一步。
997知道謝執以後會一把火燒了這裡。
就像它也知道,謝執會在這裡跪上三天。
一切都寫在主神的資料裡。
997不覺得這有什麼錯。
男主忍辱負重,跪上一跪,回到謝家,開啟復仇主線。
劇本最常見的戲碼。
事實證明,謝執的確跪了,可……
那一天,極速波動的資料告訴997,它遇到了一個秩序之外的男主。
997看著正在熟睡的祁漾。
主神的資料就像這個世界的基因,是烙在每個劇情人物身上的鋼印。
主神的資料裡寫著謝執會跪的。
只有這個人說不會。
-
祁漾不知道997懸在空中看了他許久,他這一覺睡得很沉,也很快。
徹底失去意識前他還在想,說不定這一覺能直接睡到天光大亮。
沒曾想會被拖進一場夢。
一場猙獰扭曲的夢境。
青銅香爐,燈籠,石柱,青磚,香燭。
一間祠堂。
有人跪在中間。
祠堂燭火影影綽綽,夢裡的他很想看清中間那人的臉,卻怎麼也靠近不了。
窗外是唿嘯的風雨。
一道閃電噼裂天際。
然後一道接著一道。
祁漾終於藉著那些好像能將人眼睛灼傷的白光,看清那人的模樣。
是謝執。
謝執跪在謝家祠堂,跪得筆直。
他面前是謝家整整一牆的黑檀牌位。
黑底描金筆,密密麻麻,層層疊疊,規格統一。
在燭火映照下,明明滅滅,像一張張不斷張合的嘴。
祁漾心口劇烈跳著。
正要上前,卻好像感應到了什麼,他突然抬起頭來。
祁漾就這樣,在一整牆漆色木架最上方,看到了一塊牌位。
同樣是黑檀木,這塊牌位頂部中心卻刻著如意紋,兩側祥雲作託,底部蓮花座,線條柔和到極致,和其他森然方正的牌位截然不同。
它就這麼矗立在最上方,矗立在最中央的位置。
像是壓在謝家列祖列宗頭上的一座山。
但它太遠了,看不清。
祁漾這個念頭剛一起,夢中的視角彷彿知道他在想什麼,倏地往前騰挪了一大步。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