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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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事爺爺替你記下了,晚點讓他給你賠不是。”
“一路開過來也累了,”謝建渾濁的目光在祁漾和謝執臉上逡巡,最後定格在謝執臉上,“帶漾漾去房間休息。”
“不用”兩個字還含在祁漾嘴裡,謝建又說:“一個兩個眼睛都是紅的,這樣子怎麼開車?路上出點事怎麼跟祁家交代。”
祁漾怔了下,聽到謝建的話下意識扭頭去看謝執。
從他這個角度看過去,能清晰看見謝執眼底的血絲。
…謝執臉色似乎比床上的謝承啟還要差些。
祁漾很輕地蹙了蹙眉。
無論謝建這話什麼用意,謝執確實該休息了。
總歸有他在,也不怕出什麼事。
祁漾一心想著謝執,根本沒注意此時他自己的眼睛也乾澀得發疼,眨眼的頻率都比往常更慢。
祁漾沒注意,可謝執看到了。
老管家看著沒有拒絕的兩人,給鄭管事遞去一個眼神,鄭管事心領神會上前:“祁少,三少,這邊走。”
-
鄭管事領著人走到正院上房。
祁漾的房間安排在五層,鄭管事本來想先送祁漾回房,祁漾沒肯,說先去謝執那。
祁漾這話一出口,別說鄭管事和他身後的傭人,謝執都晃了晃神。
最後鄭管事還是聽了祁漾的吩咐,轉道先去了謝執的房間。
謝執的房間在四層走廊最末間。
祁漾踩著棕灰色的地毯,走到謝執房門前。
鄭管事推開門,謝執屋內沒開燈,窗簾也攏得嚴絲合縫,整間屋子透不出一絲光亮,從窄窄的屋內玄關看過去,房間暗得像一口深井。
鄭管事邊推門邊說:“抱歉三少爺,上個星期承啟少爺匆匆搬回來,這一屋子傭人都被調到後院伺候了,沒顧得上這邊。”
鄭管事:“您這段時間又不在老宅,屋子忘了提前通風,床單也沒來得及換,但您放心,您的房間沒人進來過。”
“您先睡著,我晚點喊人來收拾。”
謝執像是根本沒在意鄭管事在說什麼,抬腳正要往裡走,一隻手突然抬起,橫在了自己身前。
祁漾手指攥緊又鬆開,冷靜了幾秒。
“鄭管家。”祁漾喊了一聲。
鄭管事愣了下:“在的,祁少,您說。”
祁漾遙遙看著謝執的房間:“不好意思,我忘了提前跟你說,我塵蟎過敏,屋子沒收拾沒通風沒換床單的話,我可能睡不了。”
祁漾話音一落,整個走廊陷入一片死寂。
鄭管事連著身後一群傭人勐地抬起頭,不敢置信地看著祁漾和謝執。
謝執垂在身側的手指也握緊,他在原地頓了片刻,轉過臉,看著祁漾。
祁漾一頭霧水,不知道謝執為什麼要看他,更不知道鄭管事他們那悚然的眼神又是什麼意思?
就塵蟎過敏有這麼嚇人嗎?
祁漾正想著——
“祁少,這是…呃,”鄭管事差點繃不住表情,“這是四樓,是三少的房間,不是您的房間。”
“您的房間在五樓客臥。”
“您、您剛剛說屋子沒收拾…是…您要和三少一起睡的意思嗎?”
祁漾眼睛倏地瞪大:“……???”
當然不是!
祁漾自己都不知道他的話能這麼解讀,他闔了闔眼,立刻道:
“我是說,你給我準備的房間是不是也很久沒收拾,沒通風沒換床單了。”
鄭管事和他身後一眾傭人這才鬆了一口氣。
“當然不是,祁少您放心,”鄭管事抬起一個得體的笑,“您客臥的被褥是剛換的,房間也一直有人打掃,您可以安心睡。”
“這不對吧。”祁漾道。
鄭管事:“什麼?”
祁漾緩緩轉過臉,和鄭管事對視。
祁漾也不說話,就這麼看著,直到鄭管事笑到整張臉都是僵的,祁漾才慢聲溫吞地開口。
“你們自己少爺的房間都能忘記打掃,卻騰出時間收拾了客臥。”
“鄭管事不是騙我的吧。”
祁漾嘴上帶著笑,眼裡卻沒一點笑意。
有那麼一瞬間,鄭管事覺得自己被祁漾看穿了。
什麼傭人調到後院伺候,沒顧得上這邊…他故意說那些話,就是想讓祁漾知道謝執在謝家的位置。
他在謝家做了二十一年的管事,有十五年都在為謝光譽和謝承啟工作。
對謝執這個半道出現的私生子,他們嘴上喊得再尊敬,心裡也始終沒承認這少爺的身份。
慢待、敷衍、疏忽都是常事。
謝執生性冷淡,自己都不在意這些生活起居,為什麼祁少會……鄭管事心頭一哆嗦。
鄭管事沒想到祁漾會等在這裡,只要一想到祁漾是老爺子留下的客人,他就頭皮發麻,眼下也顧不上說漂亮話。
“少爺這邊是我們疏忽了,但祁少您那間客臥確實剛收拾過,您要還是不放心,那我馬上安排人給您和少爺再換一床新被褥,您稍等。”
說著,鄭管事立刻扭頭:“還不快去?”
身後幾人連連應下。
祁漾沒想為難底下的人,但從鄭管事和那幾個傭人習以為常的神色裡就知道,這種膈應人的事他們沒少做。
祁漾沒攔,也沒理鄭管事,只是在鄭管事扭頭吩咐那些傭人的瞬間,再度扯了扯謝執的衣袖。
這次扯的力道有點重。
“啪”、“啪”兩下。
一點都不像在謝承啟房間時的心虛和賣乖。
像在借這個動作數落。
像在朝著謝執發脾氣:“你是怎麼讓一個管事爬到你頭上的?”
祁漾只在房門口等了兩分鐘,新床單就換好了。
此時謝執房間窗戶也開了,窗簾也開了,薰香也點了,燈也亮了。
祁漾第一次看見謝執在謝家住的地方。
明明和剛剛漆黑的一片相比,已經煥然一新。
可祁漾沒在裡面看到一點生活過的痕跡。
冷清得沒有一點人氣。
祁漾朝前走了兩步,穿過屋內玄關的瞬間,一幅裱了框的字畫赫然出現在祁漾眼裡。
等看清字畫上的內容,祁漾大腦都空白了一秒。
“啪”的一聲,祁漾緊緊握住謝執的手腕。
他看著牆上那幅字畫。
白紙黑字,一個碩大的“安分守己,溫順馴良”高高地橫在那,就對著謝執的床頭,無處可避。
落款蓋了一個私人印章——
謝建印信。
所以謝執就睡在這?
睡在這“安分守己,溫順馴良”下面?
祁漾抓在謝執腕間的手越來越緊。
“…別在這睡了。”
祁漾喉嚨裡像哽了一塊冰,聲音輕得不像話。
“謝執,我想去車上睡。”
祁漾慢慢轉過身,望著謝執,裝作心血來潮的模樣。
“你也去。”
“我們兩個一起。”
“好嗎。”
作者有話說:
漾漾:心臟疼得要死了還以為是被謝家人氣的
謝執:什麼都沒做,就去了謝家一趟,老婆就更愛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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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劇場:漾漾看著那字畫,想到謝執被這東西壓著睡覺心疼得差點掉眼淚,根本不知道在謝執那裡,完完全全把這字畫當“復仇激勵語錄”用的,越看越有勁。
第40章
祁漾已經儘可能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和。
他甚至在心裡默唸好幾遍不要生氣, 生氣傷身,怒氣傷肝。
可現在,祁漾站在那印著謝建刻章的字畫下,只覺得心口有什麼東西壓著,從肋骨壓到胃,壓得他連氣都喘不上。
安分守己就算了, 溫順馴良?
謝建當謝執是什麼?
謝執只感覺到腕間那隻手越抓越緊。
明明祁漾說話的表情和聲音都很平靜,謝執卻感覺到那人握在自己腕間的手指在打顫。
謝執不明白為什麼這人一副想哭的模樣。
因為不喜歡這裡?
還是因為那一群傭人?
謝執想問的很多,開口卻只說了一句:“知道了。”
祁漾聽到謝執的聲音,抬眼和他對視。
謝執皺著眉,看著祁漾有點發紅的鼻尖,認真開口:“想去車上睡就去車上睡,哭…氣什麼。”
祁漾語塞。
他說話都這麼溫和了,還能看出來他在生氣?
但祁漾沒在這個問題上糾結多久, 他鼻腔酸脹,眼睛也生疼, 一秒都不想在那“溫順馴良”下多待。
祁漾手也沒鬆開,輕一轉身,就著這個姿勢扯著謝執悶頭往外走,在經過鄭管事身邊的時候,冷著聲砸下一句:“房間太悶,我們去車上睡,別跟過來。”
鄭管事直愣愣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才一拍大腿跑上去, 又在謝執一句“他說了別跟, 聽不懂嗎”中,停下腳步。
鄭管事第一次看到謝執那種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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