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活動室內。

  原本正在跟伊萬一起接受高維適應性測試的於世良接到了林序的通知，而在他從林序口中得知，自己有可能要作為“引水員”再次進入高維通道時，他整個人都陷入了呆滯。

  “啊？”

  “我？”

  於世良愣愣地看著林序，開口問道：

  “你的意思是，我需要再進入高維通道，然後找到你們需要的秦士忠的‘映象人格’，同時還要引導這個人格，進入阿雅娜這個港口？”

  “沒錯。”

  林序點點頭，回答道：

  “其實不只是這樣——在正式開始執行之前，你可能還需要進行一到兩次的測試。”

  “我們必須提前瞭解，你到底有沒有能力在高維世界裡自由移動，有沒有能力在高維世界識別出那些特殊的資訊集合。”

  “這樣的測試過程是有風險的-——事實上，我們已經暫停類似的高維實驗很長時間了。”

  “但，目前局勢所迫，我們不得不重啟實驗。”

  “這是我們能找到的，效率最高、收益最大的方案。”

  “所以.我們必須先徵求你的意見。”

  “如果你願意冒險，我們會盡快開始測試。”

  “如果你不願意.我們可以再想其他的辦法。”

  話音落下，於世良陷入了沉默。

  進入高維通道？

  或許在幾周之前，這件事情對他的吸引力，還足以抵消他對“危險”的恐懼。

  畢竟在那時候的他看來，高維通道賦予了自己奇異的能力，讓自己成為了所謂“神蹟”的中心。

  如果能夠再次進入高維通道，搞不好自己能更近一步，解鎖新的“上限”，成為真正意義上的“超能力者”。

  但現在不一樣了。

  在協調小組基地生活的這段時間，讓他深刻地意識到了一件事情。

  而這件事情就是.

  世界上永遠不缺所謂的“超能力者”，他們中的許多人，表現出來的能力比自己要誇張不知道多少倍，甚至其中一些人，能在實質上、全方位地影響這個世界。

  可即便如此，他們在官方規模化、體系化的力量面前，仍舊不值一提。

  秦士忠夠厲害了吧？

  他甚至改變了自己對於“文字”的感知。

  直到現在，自己還是會下意識地覺得“亖”這個字，才是代表阿拉伯數字“4”的正確寫法。

  可那又怎麼樣呢？

  在有限的資訊和線索支援下，官方迅速完成了對秦士忠的行為邏輯拆解，且僅僅是透過一個關鍵人物、透過一本日記，便直接破除了他的全部威脅。

  最終，這個人也從高高在上的“主導者”，迅速淪落為一個受到嚴格監視、被“控制使用”的棋子。

  他尚且如此，那自己就算再強，也不可能強到哪裡去了。

  所以，與其冒著生命危險進入高維通道

  還不如老老實實待著，把自己已經掌握的資訊原原本本地交代出來，按部就班地去參與安排好的測試。

  坦白的說，那些測試又不難，當然也不痛苦。

  而因為那些測試，自己受到的優待是前所未有的。

  這可比上班的待遇要好得多了。

  如非必要，他實在是不想打破現狀.

  看著於世良猶豫的表情，林序瞬間猜到了他的擔憂，於是再次強調道：

  “沒關係的。”

  “如果你確實不想參與這個專案，直接說就好。”

  “參與或者不參與，這兩者之間並不存在絕對的收益差距。”

  “如果你選擇不參與，用穩定的方式去輸出你所掌握的資訊，也能為我們提供許多價值.”

  “我知道。”

  於世良點頭打斷了林序，緊接著說道：

  “其實.危險是一方面。”

  “如果進入高維通道能給我們帶來確定的結果，那冒險也是值得的。”

  “但我更擔心的是如果在冒險的同時，我還沒辦法取得任何進展，那該怎麼辦？”

  “直白點說，我擔心的問題其實只有一個。”

  “我怕自己會死得毫無意義。”

  林序一時無言以對。

  確實，對大多數普通人來說，冒險本身是不可怕的。

  如果確定能透過冒險獲得收益，哪怕是殺頭的風險，也有一大批人會前赴後繼地沖上去。

  可如果給這份收益加上一個“非確定性”的限制條件，那這個選擇，就多少顯得有點太過“苛刻”了。

  代價是不確定的，結果也是不確定的。

  這玩意兒，誰敢上？

  哪怕是換做林序自己，估計都得在心裡掂量個百八十遍的。

  想到這裡，他輕輕吐出一口氣，隨後誠懇地說道：

  “這就是問題的關鍵。”

  “我們確實沒辦法保證，你的冒險一定會帶給我們足夠的收穫。”

  “甚至說的直白點，哪怕你想靠這次的冒險、這次的犧牲名留青史，都是有些不切實際的。”

  “因為如果沒辦法取得足夠的突破，那麼很有可能，在短暫的、被官方有意推動的大規模紀念活動之後，人們會迅速忘記你的事蹟。”

  “到最後，在我們這一代人全部死去之後，不會再有人記得你。”

  林序的這番話說得極為直白，而在聽完之後，於世良的表情反倒是鬆弛了下來。

  他的臉上露出一個笑容，隨後略帶調侃地說道：

  “我還以為，你會給我畫一個更大的餅，讓我無條件接受你們的測試呢。”

  “沒那個必要。”

  林序聳了聳肩，回答道：

  “如果這些事情可以用畫餅來解決的話，那我不如直接給秦士忠畫餅好了。”

  “但事實是，我們對高維空間的掌握是極為薄弱的，一旦進入高維空間，你對我們來說，就是完全失控的。”

  “到那個時候，我們畫的餅，在你看來也不過是個笑話而已。”

  “所以，真正跟高維相關的測試，基本可以說是.全憑良心。”

  “良心？”

  於世良疑惑地看著林序，隨後問道：

  “這樣‘有良心的人’，真的存在嗎？”

  “當然存在。”

  林序毫不猶豫地回答道：

  “而且事實上，那個人，才是這個專案的首選執行人。”

  “但我們找不到他了，或許，他已經犧牲了。”

  “所以，我們才需要一個.繼任者。”

  “願不願意做這個繼任者.就看你自己了。”

  “好。”

  於世良重重點頭。

  “我會給你答案的。”

  “我等你。”

  說罷，林序轉身離去。

  而在他的背後，於世良則是緩緩坐下，呆呆地看著前方，似乎陷入了沉思.

  兩天後。

  鎮江，郊外。

  根據高維通道地圖的記錄，協調小組已經提前做好了一切準備。

  周邊民眾被疏散，哨點已經佈置，現場周邊兩公里範圍全部被封鎖。

  研究小組已經提前進入，設定好了測試所需的一切裝置。

    而即將參與設定的人員也已經到位，其中最關鍵的兩個角色，便是阿雅娜、以及於世良。

  坐在臨時設定的指揮部裡，於世良還是有些緊張。

  他的身體在微微發抖，甚至連嘴唇都有些發白。

  反倒是他身邊的阿雅娜，也不知道是因為對高維通道的危險性完全沒有概念，還是單純的對自己充滿信心，總之，她表現得無比輕鬆，甚至還能開口去安慰於世良。

  “沒關係的啦。”

  阿雅娜開口說道：

  “高維通道沒有那麼可怕-——你已經去過一次了，那這一次大機率也不會出什麼問題的！”

  她的神情篤定，但於世良顯然不可能被這個簡單的理由徹底說服。

  “大機率是多大機率？”

  他開口問道：

  “50%？60%？還是80%？”

  “99%。”

  阿雅娜毫不猶豫地回答道：

  “甚至還有可能更高。”

  “你怎麼知道的？”

  於世良追問道：

  “你也只是進入過一次高維通道吧？你怎麼知道你在第二次進入高維通道時，不會出意外呢？”

  “我就是知道。”

  阿雅娜回答道：

  “雖然我只進入過一次高維通道，但我瞭解過很多曾經進入過高維通道的人。”

  “確實.”

  於世良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可不是嗎？

  對阿雅娜這樣特殊的存在來說，她確實不需要進入高維通道，就能獲得許多有關高維通道的經驗和知識。

  甚至在主人格把其他的人格吸收之後，這些經驗會完全融合到她自己的意識裡。

  這也是這個計劃能執行下去的關鍵。

——

  但是，如果是這樣的話，她為什麼還需要自己這個“引水員”呢？

  她不能直接為自己引導嗎？

  想到這裡，於世良開口問道：

  “你為什麼不能直接在高維通道中捕捉其他所謂的‘資訊集合’？為什麼還需要我？”

  “或許可以。”

  阿雅娜攤了攤手，回答道：

  “我覺得應該是可以的吧，但是哥哥不確定。”

  “你不懂嗎？這是一場飽和式的測試啦。”

  “你看啊，我們可以找到賀奇駿哥哥來做引水員，我們也可以讓我自己來做引水員，當然，還可以讓你來做。”

  “我們不確定哪一個方案是有效的，所以不如就全部都試一遍？”

  “反正無論哪一個方案，我和你都是要進入高維通道的。”

  “提前測試也沒什麼壞處，對吧？”

  “原來如此.”

  於世良突然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

  直到這一刻，他才算真正看清楚了這個計劃的全貌。

  確實，從一開始，官方對自己發出的合作邀請，就是所謂的“飽和式測試”的一部分。

  他們需要自己嗎？

  當然需要的。

  但他們真的有那麼需要嗎？

  倒也沒有啦。

  這就是為什麼林序會說，他們會想別的辦法。

  最開始，自己還以為他這樣的說辭只是對自己的一種安慰。

  現在看來，他們是真的還有其他備選方案可用。

  這麼說起來也是挺好笑的。

  雖然自己已經儘量不把自己當回事，但結果，自己還是太把自己當回事了。

  於世良的臉上露出了一個自嘲的笑容，而這時，指揮室內，也恰好響起了“最後準備”的報告聲。

  “高維通道出現倒計時5分鐘。”

  “各單位各參與人員立刻就位。”

  一瞬間，指揮室內外的所有工作人員全部動了起來。

  於世良同樣起身，走出臨時指揮部。

  而在門外，被隔離牆封閉起來的區域內，燈光已經亮了起來。

  於世良看著被大量裝置包圍起來的那片空蕩蕩的區域，腦子裡突然冒出來一個奇怪的想法。

  這裡的一切，就像是一場拼圖遊戲。

  協調小組的工作人員已經把外圍的全部拼圖全部準備好了，就等著那個“隨機出現”的高維通道，來把整塊拼圖填滿。

  時間，似乎在三維世界裡，也失去了“先後”的邏輯。

  他有些恍惚，劇烈跳動的心臟將大量腎上腺素輸入到他身體的各個部分，讓他進入了一種高度緊張、精神高度集中的奇異狀態裡。

  他渾身的肌肉都開始發抖，甚至有些站不住了。

  也就在這時，一隻手突然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別緊張。”

  “如果實在撐不住，現在也可以退出。”

  於世良回頭一看，來人正是林序。

  他稍稍頓了一頓，隨後問道：

  “上一次你們進行類似的測試時，也是這樣的場景嗎？”

  “我的意思是”

  “你們也對測試人員說過，如果撐不住，可以隨時退出嗎？”

  “沒有。”

  林序緩緩搖頭。

  “那時候，我們並沒有真正意識到這種測試的危險性。”

  “因為當時有一個人，把高維通道利用得很嫻熟，這讓我們錯誤地認為，所有人都可以做到他的程度。”

  “我們其實沒有給測試人員選擇的機會-——當然，就算我們同意他們退出，他們大機率也是不會退出的。”

  “明白了。”

  於世良點了點頭。

  “那我也不會退出。”

  話音落下，他大步朝著裝置的中心走去。

  林序在他的身後靜靜地看著，沒有再開口。

  3分鐘後，高維通道出現。

  在通道出現的瞬間，於世良的身體瞬間化作如同煙霧一般的粒子流，湧入了全反射鏡面一般的球體中。

  5分鐘後，於世良再次出現。

  粒子流在高維通道的邊界上重組，就像他第一次進入又離開高維通道時一樣，漸漸恢復了“人”的形狀。

  所有人都在看著他，甚至在某一瞬間，所有人的動作都整齊劃一地靜止下來。

  只有預設好程式的裝置，仍然在兢兢業業地監測著這小小的空間內，一切不同尋常的變動。

  重新“返回人世”的於世良環視著四周，片刻之後，他的目光鎖定在了林序的身上。

  緊接著，他開口說道：

  “我見到了另一個你。”

  “他那裡有你要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