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今之要離
當下小桂子點了兩個高大的太監,並四個御前侍衛,捧了一壺御酒桃花醉,踏著清冷的月色,如一隊幽靈,往長春宮而去。“桂公公,怎麼大晚上來了?”
長春宮門口值夜太監笑著招唿,看著隨後進來的四名披甲按刀的龍禁尉,頓時心中一寒,忙退了開去,噤若寒蟬。
小桂子冷冷一笑,道:“讓宮裡的下人都退下,咱家奉旨來看望娘娘。”說著把手中九龍金牌一亮。
“是是,奴才遵旨。”那太監忙跪下磕了個頭,四處把人叫走。
數十宮人匆匆離去,長春宮裡頓時冷清了許多,只有殿內廊下數點燈燭,如同鬼火,忽明忽暗。
“進去給娘娘和安公公請安。”小桂子冷冷一笑,領著眾人推開正殿大門,走了進去。
殿內只有安文堯並兩個貼身宮女服侍,陳皇后還未安歇,正在燈前看書。
小桂子領人走上前來,隨意打了個千,笑道:“奴才奉旨給娘娘請安。”
安文堯喝道:“好膽!娘娘跟前竟敢無禮,你長了幾顆腦袋!”
陳皇后側頭看了他一眼,笑道:“小桂子出息了,奉的是什麼旨意?”
小桂子把御賜金牌放在托盤裡,拱手笑道:“皇上擔心娘娘夜不能寐,特賜瓊漿一壺,請娘娘飲用。”
陳皇后看著那面從不輕用,代表今上密旨的金牌,微微嘆了口氣,最終還是走到了這一步,因淡淡道:“皇上美意,本宮就愧領了,替我謝恩罷。”
“奴才遵旨。”小桂子道。
“端上來。”陳皇后道。
“是。”兩個宮女款步上前正要接過太監手裡的杯盤,忽地手臂一抖,兩把薄如紙片、細如柳葉的匕首從袖中滑下,準確地落到掌中。
但見兩道窈窕婀娜的身姿輕盈一轉,如一陣香風,瞬間插入四名龍禁尉之中,素手輕揚,快如閃電,嗤嗤數聲,血光暴閃!
呃呃!四條大漢還未反應過來,幾乎同時倒地,捂著脖子只能掙命,粘稠濃郁的血漿從指縫裡飆射出來,哪裡按得住。
小桂子恍若不覺,笑道:“飛花、摘葉身手越發俊了,若是咱家肢體健全,定要向娘娘討了來做老婆。”
二女齊聲啐道:“呸。不要臉的小桂子!”
皇后笑道:“你若差事辦得好,本宮便把二人賞給你也無妨。”
小桂子忙躬身道:“奴才出言不遜,請娘娘恕罪,二位姐姐都是娘娘慣用的貼心人兒,奴才怎敢討要?”
“算你識相。”二女冷哼道。
另外兩個小太監見變生肘腋,一眨眼四個侍衛便躺了,早已嚇軟了,撲通跪倒在地,連聲磕頭求饒。
小桂子回頭笑道:“念你們隨我多年,就不讓你們流血了,自己把酒吃了罷。”
“娘娘饒命,桂公公饒命,奴才什麼都沒看到啊。”
兩個小太監嚇得痛哭流涕,還想哀求,早被飛花、摘葉捉著下巴,一人灌了半壺毒酒,片刻便毒發倒斃。
陳皇后這才問道:“怎麼回事?”
小桂子道:“回娘娘的話,今兒中午林如海暴斃,方才陛下和幾位大人商議許久,又召見了李勐、王寧、嚴捷和馮紫英,然後戴總管就出來命我和小順子分頭去賜死太上皇和娘娘。”
“如此說來太上皇已賓天了?”陳皇后道。
“理應如此。”小桂子道。
陳皇后點頭道:“賜死了太上皇和本宮,想來陛下就要大展宏圖了,今夜必有大變。”說完冷冷一笑,問道:“賈琮那裡如何了?”
安文堯道:“少保正在辦理林如海的喪事,並無異樣。”
“他倒沉得住氣。”陳皇后微一沉吟,潔白如玉的素手輕敲几案,道:“只是本宮這裡卻不得不發了。
也罷,來而不往非禮也,皇上賜了我一壺美酒,本宮也回贈一碗清粥罷。”
“奴才遵旨,這就去辦。娘娘保重。”小桂子躬身施禮,緩緩退下。
陳皇后忽然開口道:“小桂子,你對本宮忠心耿耿,你的父母姊妹自會受益終身。”
“奴才全家得蒙娘娘天恩存活,今能以死相報,幸甚。”小桂子再施一禮,決然而去。
陳皇后微嘆道:“草莽之間亦多壯烈之士,豈獨林探花哉?”
安文堯道:“娘娘說的是,奴才們雖不如林大人學貫古今,卻也明白忠義二字,能為娘娘而死,只有高興,絕無不甘,想來小桂子亦是這般。”
飛花、摘葉齊聲道:“我二人也是一般。”
陳皇后鳳目中閃過一絲憐憫悽然,搖頭道:“你們盡心盡責服侍多年,我怎忍心你們死於非命,只是……唉……最是無情帝王家。”
安文堯道:“娘娘,小桂子此去不論成敗,戴權必再派人來,奴才以為當暫避一時,皇宮這麼大,諒他一時半刻也尋不到。”
陳皇后道:“善。給宮外傳個訊息,就說宮中有變,讓小國舅速召賈琮起兵勤王,清君側。”
“是。”
卻說小桂子快步返回,先去御膳房打了個招唿,才回到養心殿覆命。
戴權正在大門口守候,見他身上有些噴濺的血跡,問道:“可順利?”
小桂子笑道:“順利。還得請總管恕罪,小的與安文堯那廝有仇,特與小順子互換了差使,自帶人去長春宮辦了差,親手宰了那廝。
這是皇后娘娘的‘鸞鳳長春’玉牌,請總管過目。”
戴權接過一看,確認無誤,方才冷哼一聲,道:“罷了,下次再敢自作主張,仔細你的皮。
這麼大的事,怎敢因私廢公?讓陛下知道,你想死都難。”
“是是是,小的也是一時胡塗,只想著順路報仇,絕不敢誤了差事。”小桂子惶恐道。
“嗯,罷了。也怪老安結仇太多,當年你入宮時才十來歲罷,他也忍心懲治你,咱家都看不過去。”戴權擺擺手。
“多謝總管體諒。”小桂子抹了抹眼角,哽咽道。
戴權笑道:“老大不小了,哭什麼,過些日子你也要當桂總管了,不怕人笑話。”
“全仰仗戴總管提攜,小的不管幹什麼,都是總管身邊的奴才,到死忘不了總管的大恩大德。”小桂子諂笑道。戴權呵呵一笑,十分受用,此時小順子也來複命,言太上皇已駕崩,戴權也訓了他兩句,打發他去了。
不多時,兩個御膳房的太監端了熙豐帝的宵夜過來。
小桂子攔住,問道:“送的什麼?”
“回桂公公,按您的吩咐做的龍眼山藥粥並幾碟就粥小菜。”
小桂子點頭道:“嗯,給我,你們下去罷。”
“是。”
小桂子接過托盤,背對戴權,在兩個太監轉身瞬間,其實右手中早已暗藏了一個拇指大小的瓶子,快速拔開瓶塞,將裡頭少許無色無味的汁液倒進了粥裡。
剛轉身便見戴權走過來,問道:“送宵夜麼?今兒做的是什麼?”
小桂子笑道:“小的吩咐御膳房做的龍眼山藥粥並幾碟小菜,給皇上補補身子。”
戴權點頭道:“嗯,你慮的是。這些日子皇上焚膏繼晷,廢寢忘食,是該進些安神補腦的粥水。”
說著往粥碗裡看了看,粥水和無名汁液早已渾融為一,哪有分毫破綻。
“你今兒怎麼搶著幹活了?往常不見你這麼上心。”戴權抬眼看了小桂子一眼。
小桂子知他已經起疑,反而笑道:“不瞞總管,方才做了大事,又得報大仇,雖未出什麼力,不知怎地肚子竟餓了,私想著假公濟私佔個便宜,也趁機填填肚子。”
戴權疑心稍去,笑罵道:“混帳東西,竟打皇上的秋風。罷了,來人端著,給小桂子盛半碗。”
“多謝總管開恩。”小桂子笑著把托盤遞給小太監捧著,悄悄把小瓷瓶藏在掌心。
小太監盛了半碗粥,又撥了些小菜出來,遞給他。
小桂子似真餓了,拿著湯匙,隨意吹了吹,唏哩唿嚕就把半碗粥並小菜吃個乾淨,笑道:“這點還不夠撒牙縫的,再盛一碗。”說著把碗遞出去。
戴權笑道:“去去,這是給你做的?還吃上癮了,想吃御膳,我明兒安排你專責嘗菜,讓你吃個夠。”
小桂子忙把手縮回去,陪笑道:“小的本就是嘗菜出身,怎麼又幹回去了,求總管饒了小的一回。”
“退下罷。”戴權笑著擺手。
“是。”小桂子不敢立即下去催吐,生怕戴權起疑,只笑著退到柱子旁邊侍立。
戴權打量了他一眼,沒發現什麼問題,因吩咐小太監道:“把御膳放下,過兩炷香再呈上。”
小桂子雖提前服了保命藥物,仍抵擋不住勐烈的毒性,只覺肚子裡似有哪吒在鬧海一般,將五臟六腑拳打腳踢,又將肚腸一截一截扯得稀爛,痛得他只想打滾哀嚎,卻硬生生咬牙忍住,沒發出半點聲息,甚至連表情都未改變,依舊風輕雲淡,只有袖子裡的手在輕輕顫抖。
不多時,只覺喉頭髮甜,一口逆血湧上來,嘴裡全是血腥氣,小桂子連忙一抿嘴,將毒血吞下,暗暗擔心若待會鼻血流下來,可就瞞不住了,只盼望時間過得快些,熬過兩炷香就好了。
忽聽戴權的聲音傳來:“時辰到了,進膳。”
“是。”
小桂子心頭一鬆,欣慰一笑,輕輕靠著柱子,默默承受斷腸之痛。
——
一路無話,賈琮帶著寶釵、黛玉很快回府,龐超早已在書房等候。
賈琮先送二女回去,才回書房來,道:“龐先生,我意已決,反了他媽的!”
龐超緩緩點頭道:“也是時候了,如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你和今上都無退路。
如海公既出師無功,想來陛下也不會再遮掩,很快就要明刀明槍對你下手了。”
賈琮冷笑道:“那我和陛下又英雄所見略同了。”
龐超笑道:“今上什麼都算到了,可惜漏算了一著,以為你的大軍還在高麗,此時搶先下手勝算極大,卻不料雙鷹早已動身返京。”
賈琮哂道:“他怎知我有海東青傳訊,在電報出現之前,這是世上最快的通訊手段,隨時可從金州衛調來新軍。”
“電報是何物?”
“額……聽說是西夷神物,不論兩人相隔多遠,即便是天涯海角,眨眼之間便可傳遞訊息。”賈琮解釋道。
龐超大驚失色,道:“西夷竟有此等神仙手段?”
賈琮道:“現在應該還沒有,或許過個百十年就有了。”
龐超聞言搖頭失笑,道:“原來是戲言,我就說世上豈有此等驚天動地手段,西夷人又不是神仙。”
賈琮嘆道:“先生別忘了,世上所有的神聖仙佛都是人創造出來的,人的才智無窮,以後創出什麼神仙手段也不足為奇。”
龐超笑道:“雖是這般,畢竟太過駭人聽聞。扯遠了,你準備何時動手?”
賈琮道:“等我的大軍一到便即動手!”
“爺!”忽見程靈素快步進來。
賈琮笑道:“我的大軍來了。別急,慢慢說。”
程靈素吸了口氣,道:“爺,燕將軍傳訊,說今天傍晚已在通州碼頭下船,正火速趕來。”
賈琮點頭道:“好,按計劃行事罷。”
“還有一事,九頭蛇探子並各處忍者急報,說許多皇城禁衛並步軍統領衙門人馬正往寧榮街來,領頭的是神武大將軍馮紫英並九門提督嚴捷。”程靈素道。
“是他?何事?”
“說是來傳旨。”
賈琮冷冷一笑,道:“傳令,整軍備戰!讓四娘、秋薇的人也預備著。發焰火訊號。”
“是。”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