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約定
這人說到底,還是看顧她的心。
按陸遐心中決斷,此事原不該開口的,可她實在沒辦法…要不是藉此事岔開話音…只怕就要忍不住了罷。
事已至此…
只要惠姨肯開口,靜延之事就有著落了,如此她才能心甘情願地…哪怕對不起惠姨…也在所不惜…
最後一回,這回當真是最後一回…
心口緊絞,陸遐臉上卻不顯,含笑頷首應下,“此事與神武軍有關,你同去自然好。”
她應得果決,衝他軟軟揚笑,彷彿只要肯答應,只要能讓他應下,任何條件都隨他去,薄唇無奈地溢位低嘆,胸腹間的鬱氣緩緩一吐,“商量時這麼好說話便好了…”
話裡拿她無可奈何似的。
話間勉強同意了,語氣漾著擔憂,打著岔開話題的主意這才提起,可沈應怕她想不開,甚至滿心不願她再憶及這點,陸遐完全沒料到。
等她回神,柔指不覺又捏住沈應衣角,略抿唇,“你說的我都記著,不會勉強自己的。”
“若是難受,我便停下。”所以…別用擔憂的眸光看著她。
沒發覺自個兒在他人眼裡是何等拼命,他先前那般鄭重囑託她了,只要能幫上忙…她沒覺著有何不妥呵…
難道她又似兒時不自覺地…想必每回受了傷,在他眼裡皆是苛待自己的證據,難怪沈應要發怒了。
他盼著她能善待自己,原來除了師父和兄長…世上還有人如此看顧她的心…
“千萬記得你說過的話。”
隨沈應沉嗓落下,屋裡一陣古怪的安靜,近來兩人相處總是這般,安靜不言倒比平日更覺心慌,況且…星眸忽閃,她方才未回神過來,這會兒驚覺兩指仍捏著衣角不肯撒手,衝他撒嬌似的,更覺臉熱。
“弟兄們說聽見在爭吵,你們”飽受黑狼摧殘的木門不堪一腳,“砰”地一聲落地,連旗沒料到一腳之力如此之巨,愕然張大了嘴,欲扶也不是,要勸架也不是,“這門怎麼就…”
相較連旗慌亂,屋內兩人顯然淡定許多,沈應長身閒適靠在桌案前,陸遐端坐著,看模樣沈應側身與她正說著話,心裡將通報的弟兄們暗罵了一番,連旗嘿嘿笑了兩聲,“那什麼…無事…你們繼續繼續!”
他翻身快步一熘煙要跑,沈應怎能放得他去,喝道,“回來!給元英的信!”
清眸璀亮,連旗躍過木門進屋,口中笑道,“陸姑娘幫著回的?元英那丫頭每逢來信必定催促,我實在是沒法子了。”
跟沈應說的相似,連旗果然一臉為難,只是這話她不該接,不待陸遐開口,沈應已然將信封好,“元英若有話說,你來尋我。”
連旗捧著信,笑咧出一口白牙,他一心要回復元英,全然把入門前擔憂兩人爭吵忘在腦後,沈應目送他離去旋即轉首,“你既道遲則生變,心中可有計較幾時動手?”
“嗯…”陸遐沉吟了幾息,“沈將軍得空,不若就當下?”
“你的傷”
今日走的幾步路,還是太勉強了些,兩人一番來回耗費她心神…沈應欲開口讓陸遐緩緩,誰知姑娘抬睫望來,微揚的煙眉俏皮,“苦肉計再遲就使不成了,沈將軍不許改主意!”
果然聰慧,事事料在他前頭,沈應只得妥協,“那我抱你去。”
肌腱分明的鐵臂環過,輕易將纖弱嬌軀橫抱胸前,沈應抱著她大步往外走,“可漏了要緊之物?”
自商量好,她打發著自己帶上紙筆,暗地裡不知往袖袋裡塞了何物,沈應眼尖,只當不曾發覺。
懷裡她搖首,沈應到底不放心,長腿一邁,不忘再三叮囑,“別逞強,此計不成,往後再想想其他法子,萬事還是以自己為重。”
叮囑之言墜馬躲避敵人追擊時他也曾說過,“我曉得了,沈將軍,你快些。”
男子胸懷疏朗,一心要她少走幾步路,抱著她健步如飛,陸遐起初不覺得有何不妥,畢竟這些日子越矩的事怕是數都數不清,直到察覺落在身上好奇的、善意的目光——
院子裡還有旁人在,她和沈應怎麼就忘了?!
碧潭邊…難道也是在眾目睽睽之下抱她回來?!
大抵是與他素日裡的靜肅沉靜模樣不符,院子裡不知何人倒吸一口涼氣,就算不說話,那幾道好奇目光落在身上也足教她坐立不安,要是走得動,怕是早就落荒而逃。
陸遐環著脖頸的兩臂僵住,膚底溫潮漸湧。
從樹下路過,頭頂似乎有誰在忍笑,秀氣臉容於是更熱更燙,熱氣直往腦門上衝,讓他抱著…實在不是好主意。
走了兩步,察覺懷中的姑娘眸光怔怔,不知想起了何事,頰上血色退得乾乾淨淨,臉色蒼白,環著他的兩臂也顫,沈應不覺狐疑,“你怎麼了?”方才還好好地,怎麼一轉首就…
捱到了門口,陸遐鬆了一口氣,忙跳下地,纖柔的姑娘在身前站定,沈應鬆開相扶的大掌,另一掌仍虛虛護在腰後。
“沒動靜吧?”連旗從後追來,沈應分神問道。
“就是掛心…你知道的。”連旗壓低了聲,“旁的…對了…聽說問起了…”他努了努嘴示意沈應,“你們來得倒是時候。”
話裡說得含煳,想是怕惠姨在屋裡聽見,惠姨能問起陸遐,就更容易開口了,沈應要再叮囑一兩句,餘光裡淡薄沉靜的姑娘衣襬往門後一閃,沈應心頭大驚!
“你這是做什麼?”眼疾手快按住欲合上的木門,大掌青筋畢露,沈應不解蹙眉,“不過幾句話的功夫,待說完我同你一起入內,不必急在一時。”
門內的姑娘旋身回望,柔軟身子隱在木門暗影之中,蒼白、靜潤的臉容半是銳利,半是柔軟,她取出藥瓶,“…身上疼得厲害,我尋惠姨上藥,沈將軍難道…也要一起?”
聞言,與連旗說話閒適的身軀漸漸站直,沈應額角狂跳,盯著她的眸光漸轉冷銳,“你從一開始就打定主意,打算一個人入內?”
“沈將軍說的,我怎麼沒聽明白?”雪容沒有半點被道破的心虛,星眸像沒瞧見他帶怒的眸光似的,唇角尚噙一抹淺笑,唇間的話氣人,“我答應過要一同入內嗎?”
“你”難怪應得如此乾脆利落,好得很,實在好得很,這姑娘當真有惹怒人的本事!
果然…她這般行事,沈應定是氣得狠了。
寬闊厚實的胸膛不住鼓伏,冷怒的眸光如刀剮得她生疼,從未這般明瞭自己惹怒他了,陸遐頭皮發麻,纖柔的身軀微顫,卻仍強撐著,半點不肯示弱,“沈將軍仔細想想,我們方才是如何說的?”
如何說、還能如何說?!
自然是一起…沈應欲要開口反駁,想起兩人約定,勐然一僵!
凜俊挺拔的身姿叫人生畏,冷怒威勢攝人,陸遐喉頭嚥了咽,力求音色平穩,“想來沈將軍記起了,從始至終,我不曾說過與你一同入內。”
從始至終,她答應的,是同沈應一起前來罷了。
明知條件裡實際要她應承的不是這個,她分明打定主意與惠姨獨談,答應一同前來不過是一時權宜之計,甚至特意尋著漏洞…
喉結上下滾動,頸際青筋陡現,沈應怒瞪著淡靜的姑娘,“陸遐,我有時真是恨不得”
薄唇說著狠話,他氣得牙癢癢,一口牙都要咬碎,望著近在咫尺的秀雅臉容,到底沒有將後半句狠話說全,連旗在後看出不對勁,驚道,“…不是…這、你們有話好好說…”
“該說的我已說全,沈將軍要如何,且等上藥之後再說。”
清湛眸光是失望、沉痛還是其他,陸遐屏息不敢細看,她垂目匆匆入內,身後長腿一跨,先一步擋住去路,不等她反應過來,斜地裡一雙鐵臂橫過,細腰瞬息箍得密密實實!
“不許進來!”身後木門“砰”地一聲摔上,連旗話音擋在門外。
“放肆!”
男子身上怒氣勃發,環抱在腰間的手臂圈得好緊,後背因此貼近熱燙、寬闊的胸膛,秋衫本就不如冬衣厚實,相貼之處熱意更是驚人,勐然湧向四肢百骸,竄進血脈,陸遐眼前一黑,這人真是、真是放肆!
“沈應,你給我鬆手!”
誰人敢似他這般放肆,陸遐如遭雷擊,半身既麻又僵,那熱意是全然陌生的,也是教人心顫、筋酥骨軟的,偏偏腰間摟得死緊,她掄起粉拳撼動不了半分,反倒把自己累得氣喘吁吁,身後男子咬牙切齒,話音像是從喉間硬擠出來的,“我實在太蠢了,被你騙得團團轉,我就該把你拘起來,讓你哪裡都去不得,省得你又苛待自個兒!”
口中說的像什麼話?!
男嗓怒意猶在,艱澀話音好生沉痛,心尖一顫,陸遐顧不得羞澀,急急回身相尋,“不是的!你說的話我都記著”
他的叮囑陸遐都記著呀,只是知他定不會同意了,她這才想借上藥…
惠姨之事,單刀直入還是勉強了些,若是借上藥總比她先開口相問要好…惠姨明理、心軟,要是看見她身上的傷定然…她沒想教他難過的,陸遐瞧著近在咫尺的眉眼,一時恍惚——
她是不是又錯了?
蔥白玉指顫巍巍伸出,眼看就要撫上隱隱含痛、怒氣猶在的眉眼,一聲碎瓷落地,陸遐驚覺,忙不迭收回手,正好對上惠娘膛圓的雙目!
和善的婦人看兩人境況驚跳起來,陸遐還沒顧得上害羞,她回身拿了一物,勐然衝將過來,沒頭沒腦地朝身後沈應一頓打!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