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感激
“不是的!惠姨您聽我說,他、他沒欺負我,真的!”
夾在兩人之間,惠姨不由分說朝他一頓打,陸遐又羞又氣又急,忙回身相護,身後男子恐她受了波及,亦是探臂掩住,護著她的臂膀、俊臉登時被弓弦崩出了好幾道血痕。
惠娘氣喘吁吁地比劃著,柔和雙目怒瞪沈應,彷彿他再不撒開箍在腰間的大掌,便要再來一回。
“不是的…”陸遐看她比劃,情急開脫,“他…他沒欺負我…是我不好…”
“真的…不是藉口…沒有受了脅迫…是我仗著他不會真動手…擅自做了決定…真的…他沒想對我做什麼的…”身後熱潮隱隱,貼近他的半身又熱又麻,為何還不撒手,難道真想拘著她不成?
極力忽視扣在腰間的大掌,陸遐忍著羞意開口,“…拘著我…您聽見了…?啊…不是的…他那是氣話…我們…吵架呢…沈應…你說是不是?”
快說話,打消惠姨心中疑慮呀!雪容浮了胭脂色,她強忍滿腔羞澀以眼神示意,求助似地望向他,只差沒有開口求他應聲了。
看他把姑娘逼的,熊熊怒火不覺漸消退,腦中清明許多,沈應喉頭嚥了咽,“…我們在吵架,這姑娘著實不聽話,一時情急這才…”
當真?惠娘看兩人眼神來回,她看陸遐秀容沒有淚光,心中信了大半,只是…她蹙眉比劃了一通,不贊同地望向身姿挺拔的男子。
吵架好好說清便是,哪有動手動腳的…惠姨手中後來比劃的,陸遐慌忙垂目不敢細看,心葉狂顫,壓根不敢聽沈應回話。
誰不聽話了?
分明是他不分青紅皂白…
書院誰人敢像他這般放肆,這些日子以來越矩便罷了,總歸事出有因…她再坦蕩也經不起一再…教惠姨撞見了,她還要不要見人了?
膚底紅得幾乎滲血,陣陣熱氣全往頭頂上冒,“沒事的…我同他說清了便好…我想尋惠姨上藥…與他說兩句…片刻就好…”
勸說下惠姨好不容易一步三回首地入內去了,陸遐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強自鎮定端凝眉目,朝後低斥,“…還不撒手!你難道真想拘著我?”
耳根紅透,想來端凝起神色,也沒有多少威嚴,陸遐尚在羞惱,話音一出,察覺腰間的大掌收回,不覺鬆了一口氣,她自袖袋中取出手絹,強迫眸光凝著頰面血痕,端著臉,“…幸虧沒有傷著眼,你怎麼如此胡來…”
氣歸氣,惱歸惱,還是擔憂他的傷。
沈應不覺半俯下身,好讓柔指夠著,“…你若不毀約,我怎會,哼!”
就算毀約了,難道他動手就沒有半點過錯,怎能這般理直氣壯?
平日裡疏朗端肅,有時又放肆、蠻橫得很,陸遐撫了撫熱燙臉頰,“…是、是我不該,但你也不能”
“幸虧只有惠姨一人…不說這個了…之後要怎麼惱火,我絕無二話,這回聽我的,可好?”
手絹輕壓,血痕果然滲出細小血珠,這姿勢她費力得很,方才箍過細軟腰身的大掌順勢接過手絹,沈應盤腿逕自坐下,“你自尋惠姨上藥,我就在此處相候,哪裡也不去。”
這人、這人怎能如此,看他打定主意坐下,陸遐柔唇微張,上藥總歸要寬衣,放任他在屋裡像什麼話?
“不肯?你趁早打消與惠姨獨談的主意。”盤腿坐著,沈應姿態雄健,半點沒有被俯視的意思,氣勢仍盛,不服輸地與她對峙。
女子咬唇不語,星眸幾閃,一臉為難。
為難就對了,誰讓她腦袋瓜子成日不知想些什麼,凡事淨想自己擔著,何止拘起,若是能教訓一頓,他怕是早就…
打住馳遠心緒,沈應篤定她不會同意,薄唇越發不肯相讓,“…不是怎麼都肯麼,我還當你會二話不說應下。有何好為難的,上回在虎子家裡你我不也”
顧及屋裡還有人,後半嗓音實是低沉、磁啞,陸遐距他不過半臂之距唇間呢喃聽得正著,就算惠姨在裡屋不能聽見,陸遐如何肯讓他說全,柔指急急探將過來欲捂上薄唇,“…不許胡說!”
在虎子家裡明明是不得已為之,陸遐病情發作得急,鞭傷開裂,沈應斷不能獨留她一人,本想借怒火激她幾句,怎知看紅澤染遍雪容,沈應一時怔愣,也回過神,耳根不免有幾分熱意,這話說得不好,像要挾她似的,便是玩笑也太過了,他輕咳一聲,“…總歸此舉不妥,你趁早打消了主意才是正經。”
冷不防提起,沈應不知怎麼地想起一直以來強行忽略的一幕…那潤澤的水霧氣息,鬆鬆挽著的烏髮,纖細通紅的頸項、耳廓…
話說回來,陸遐那日背對著她…正面相視,臉容也是如此暈紅麼?
他果然壞心眼得很了,看她羞惱、不知所措,心裡竟然還挺樂,最後一絲怒火蕩然無存。
察覺眸光深鎖,將羞紅的臉容一瞧再瞧,沈應暗罵了聲,粗聲道,“你可想清楚了?”
長袖半挽,精實臂膀被弓弦抽出好幾道血痕,陸遐接過他指間手絹,她起初尚慌著,手絹印出淺淺血色,不過片刻斂容氣息沉定,“我自作主張,你定是惱我了。”不然不會連拘著她的狠話也道出。
語意溫溫軟軟,沈應冷哼了聲,“既知道,我勸你死了心罷。”這招使得真好,從他不小心著了道便知道,若以為放軟姿態、語調能再得逞一回…
血痕不再滲出血珠,她定定看了他兩眼,從容收回手絹,拂袖起身,沈應蹙眉勾住她衣角,“陸遐你去哪兒?難道又想”
劍眉蹙得死緊,眉心間折出一個川字,再怎麼不贊同,嘴裡說著狠話,他壓根不會對她怎麼著,明知這點,仗著他心軟的自己也…
凝睇著英氣勃發的身姿,陸遐溢位低柔嘆息,“之後怎麼惱我不要緊,就不能再依我一回…?”
眉峰擰得好緊,他還要開口,陸遐探掌止住,“此事原是我不好,我…不該尋著漏洞自作主張。難得你一再讓步,我卻打著別的主意,騙了你,此事是我錯了。”
“真的錯了。”誠誠懇懇地道歉,“我錯了,沈將軍。”
朱唇掀動,柔軟眉目間漾著幾許羞色,星眸清清亮亮,直勾勾地凝望,她不慣與誰剖白,滿心不自在,仍強撐著不移開眼,“會如此…想是仗著你一再心軟的緣故,明知你再生氣也不會對我怎麼著,明知你最後定會遂了我心願,這才”
她就是仗著沈應心軟,才會一再得寸進尺。
“一路同行,多謝沈將軍寬宏大量,一再救我性命,如此包容、看顧,陸遐很是感激。”姑娘衝他揚笑,柔軟且真切,“你一再擔憂,實是讓我受寵若驚,或許你不信,我確實沒有先前害怕了,這是真心話。”
“可你的夢…”他猶豫著,不敢輕信,大概覺得她話裡是逞強之語。
“深夢是從前毛病了,不是如今才有的,端州時也曾…不信你問元英和阿晴。”
“若此時還在靜延手上,我大抵說不出這番話來,可你來了,將我從暗道裡救出來,連副將他們也…我能這麼快振作精神,全賴沈將軍。”
“我並不曾”沒做出什麼值得她道謝的事,不但瞞著衣物之事,先前還一再懷疑、探究,甚至害得她險些…陸遐心緒跌宕起伏,病情反覆,有他一份,根本不值得她一再道謝,沈應怔怔。
“多虧有你…真的。按你我立場,我之嫌疑,有些話原本不該說,但我想讓你知曉,你能來相救,我心中實是歡喜的…”
眸底閃爍著瑩潤水光,她朝著他笑,滿是喜悅、羞怯,卻教他方寸抽痛的那種笑,“靜延說…你收到那些,不會來救我了…”
固然知曉靜延之語,全是為了突破心防,以她心防潰敗為樂,口中強撐著不肯認輸教靜延看破,彷彿篤定會有人來相救似的,可陸遐也知曉,直到沈應身影出現為止,她心中實是無望的。
這無望並非厭棄自己。
路引損毀,身份成疑,託與赫連昭,他也不是非救自己不可。
縱然應沈應所託,道會助他一臂之力,與神武軍的兄弟相比,她到底是外人…為了神武軍,為了大局,必要之時,他定能做出明智抉擇,由始至終,陸遐便不抱希望。
自從應下他所託,陸遐便作了最壞打算。
若是有朝一日…沒有誰來,也不要緊的。
沒有誰來,她也不會怨恨誰。
哪怕最後沒有誰來,她亦不悔。
可沈應出現了…
他來相救,暗道裡護著她,受傷也道絕不會扔下她一人,一再看顧她的心…
她既恨自己累他受傷至此,一顆心又不免生出歡喜,經不住地動搖,自己也覺陌生。
這一腔心緒跌宕起伏,其中翻湧的擔憂悔恨、慌亂茫然、倉皇失措,絲絲縷縷皆與他有關,全因他而起,哪怕始終不能向他盡訴,至少此刻心中激盪的感激與歡喜該讓他知曉,“沈將軍,我真的很歡喜。”
眼底熱潮上湧,這姑娘又在使計,笑顏清雅,如水清泓勾顫心絃,明知她如此說道,定想讓他心軟,她計策使得真好,心湖確實起了漣漪,一波強過一波,沈應幾乎招架不住。
“我確實沒有先前害怕,如今我不在靜延手上,他醒了也不能再動我分毫,就算與惠姨說道…有你和神武軍在,我有何好怕?”
“只要一想到有你們在,你會來救我,便足以教我心安了。”
這姑娘說起軟語,與素日裡清絕、沉穩的模樣又不同,“所以…你再允我一回,最後一回。”
男子久久坐著,靜深眸光在臉上游移,似在分辨她話中真意,灼人目光令心房直顫,陸遐忍著別開眼的念頭,“你…不說話,我便當你應承了,不會讓你等太久的。”
她起身要走,身後男子話音徐徐,如一川清流,“允你半個時辰,我就在這裡等著。”屆時若不出來,怨不得他動手。
“好。”
聽著裡屋她與惠姨說話動靜,沈應不得不仰頭低嘆,“該死!居然又中她計…”
作者的話:
…女主的感受就是這麼糾結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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