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問話
不是陸遐心軟,她會如此說,心底自然是這麼想的。
總不能因著惠姨對她和沈應的照顧,便認定她知曉靜延的作為後定能大義滅親,將她與靜延的母子情分盡數拋卻,全然向著自己,莫說不合常理,也有違惠姨性情。
靜延再作惡多端,到底是她的孩子,只有事不關己之人才能真正果決利落,但會如此猶豫、愧疚、糾結才是人的本性。
坐在面前的,不是死物,是活生生的一個人,陸遐到底無法說出指責之辭。
指責的話沒有多難,諸如“靜延作惡多端,不知有多少孃親似她這般心碎,日夜翹首以盼孩子歸來,她實在沒有資格難過”之語比比皆是,可陸遐就是無法開口。
她無法對著惠姨說出那些話,經歷的苦楚只有自個兒才懂,更不能衡量、比較,哪裡有多寡之分呢?難道只因她是靜延的孃親,就不能傷心、難過?
天理迴圈,等查清了,靜延…自然會有他應得的報應,彼時惠姨要經受的斷不止這些…她和失去孩子的父母到頭來,都是傷心的可憐人罷了。
陸遐看著婦人鬢邊白髮略有些恍惚,屆時…
她強打住心緒垂目,再說…紙上所寫的那些,她本就不寄望惠姨說全,只要能抓住要緊之處,推敲一二,得出些線索也就罷了,怎知橫生枝節,多出一個蓮姨,這才不得不迂迴尋惠姨驗證。
陸遐扶她坐下,取過乾淨的布巾,“您這傷口,仔細養一兩日,莫要碰水才是。”
姑娘語意靜和,當真半點不著惱…按理說自己瞞著…含煳不肯說全,她該惱才是,只有她惱了,惠娘心裡也就好受一點了。
就算早就看破,惠姨看她靜和地替自己包紮傷口一時也迷煳。
婦人忐忑不安的臉色太過明顯,倒比失神時好多了,陸遐一番話出乎意料,她這會兒雖然還驚訝著,卻也緩和住心緒,不再胡亂地要磕頭。
陸遐仔細看過她額角的傷,所幸傷藥止住了血,纏好布條,方寸鬆了一口氣。
“…靜延之事,牽扯太多,他又不肯開口,即便安州府衙想釐清也無從下手,這才由我來相問…”
陸遐輕嘆一聲,“您對我如此看顧,我不妨與您說實話。”若沒有今日發生的這一遭,瞧見惠姨的猶豫,陸遐還未必開口。
只是這開口卻有講究…須得斟酌措辭,不得壞了沈應的安排。
不能透露得太多,萬一走漏了訊息,惠姨到頭來因著母子之情全然偏向靜延,可就得不償失了;又不能全然不說,想要靜延開口,惠姨是不可缺少的一環,如此一來少不得要讓她同去安州…
陸遐定了定神,沉穩開口,“我同他一路同行…他向來行事謹慎,若查出靜延當真不曾牽扯其中,或者查清為人所迫,斷不會無緣無故冤枉了一人。想要靜延開口,就是為了其中釐清疑點,這點您大可放心。”
只是…陸遐在心裡默唸了句,只是…靜延若真做出喪盡天良、為非作歹之事,即便再誠心,也難逃過天理公道。
陸遐先前還未知覺她為何變了個人似的,緩了片刻也想明白了。
桌案上的神像碎瓷仍在,惠娘唇色更白,清瘦的身子不由晃了晃,她比劃著,含淚辯解。
那孩子秉性不壞的,他從前就是個孝順孩子,會不會是哪裡錯了?
或者是別的什麼人假冒…
許是母子連心,她隱約有些知覺,心頭一陣驚跳,陸遐如此說道,定不止一事呵…
神像碎裂難道還有其他示警不成?
方寸如被一雙大掌緊緊掐住,惠娘險些喘不過氣來,難道他…除了對一個姑娘動手…還做了其他混賬事兒?!
胸口劇烈起伏,她氣得不輕,陸遐替她揉著心口,避重就輕勸道,“…此事三言兩語難以說清,惠姨不如隨同前往安州,有您同去,也好釐清真相,您意下如何?”
去安州人生地不熟,惠娘長在靖州,除了夫家在湖州,這些年不曾出過遠門,不免躑躅,她比劃著,心底發愁,再說了…此事當真沒有轉圜餘地了麼?非得她去不可?
萬一她一不小心拖累了延秀…還不如不去…
眉心蹙緊,她一臉擔憂,尋思著多問幾句,卻見陸遐搖首,只得放下欲要比劃的兩手。
“…您若覺著此事就這麼拖著,對靜延更好,可就想岔了。您瞧瞧您目下青影…且不說日夜難安,萬一拖延下去,官府沒了耐心,可不止眼下拘著靜延一途。”
惠娘沒想到她早就看破心思,羞愧得幾乎要從地上尋一道縫隙鑽進去,耳中姑娘嗓音徐徐,柔嗓寧定,“…左右還有時間,您靜下心來好好想想。且不說這個了,我另有一事相詢。”
除了延秀之事,惠娘沒想過還有其他…今日一連好幾道訊息,她一顆心七上八下,聞言不安地坐直了身子,兩手下意識地搓揉著,陸遐只當不曾看見,“您在屋裡也聽見了,我想同您說的,就是來尋您的蓮姨。”
好端端地怎麼說問起英子來了?生怕惹出了事,她在屋裡壓根不敢應聲,英子不也走了,惠娘疑惑地比劃著。
英子出什麼事了?
“蓮姨要走,我去送她,路上順口聊了兩句,她手藝真好呢,看得我食指大動。”陸遐揭開桌上的竹籃示意她看,“她託我將餅給您送來。”
原來她要說的是這個,惠娘不疑有他,此事與延秀無關,她眉眼略松,一直緊繃的唇角也柔軟了。
“蓮姨的手藝向來好麼…也是…我瞧奔雷喜愛得很…”
奔雷從小就是個饞鬼,有吃的哪裡躲得過它鼻子,惠娘不覺失笑,僵硬的兩肩又放鬆了幾分。
“我愛吃甜的還是鹹的?嗯…鹹的罷…”英子做的餅越嚼越香,鹹甜各有滋味,她與老雷慣常喜歡甜口的,陸遐這口味倒與延秀一樣,遞過一個在手,惠娘看她小口小口秀氣地咬著,探手取過紙筆。
陸遐湊過頭細瞧,“…蓮姨說餅子是答謝您對她的看顧…失算了,早知蓮姨手藝這般好,我同她多說會話也好…”她咬著餅,星眸一亮,彷彿很遺憾似的。
—英子的餅,是村裡最好的,沒人能越得過她去。
惠娘替她拈去唇角沾著的碎屑,又在紙上添了句。
—知早抱著你去尋大夫,英子恰好在那打下手。
“…他也說過,我昏過去那會兒,在醫館見過蓮姨,今日見我醒了,也叮囑我歇息,不要勞累,蓮姨對我看顧得緊…”
大抵誰看見這秀氣的姑娘,也要忍不住上心的,要是沒有延秀一事…眼眶又熱,淚意上湧,惠娘忙別開首,她取過餅,重重咬了兩口,朝陸遐咧開笑弧。
—英子性子急了些,是個熱心腸的,見你我同去,定曉得是後輩,自然多關心一兩句,你別見怪。
—她從小就是個爽朗、愛鬧的人,從前村裡的那些個孩子都喜歡跟在她後頭耍,我也不例外。
陸遐嚥下餅,柔唇開合欲言又止,她難得這般模樣,惠姨面露疑惑,這是怎麼了?
蓮姨怔怔落淚的神情仍在腦海,陸遐固然想知道蓮姨的過去,卻也怕自己安慰的話兒觸動了她心傷,話中不免有些惶恐,放下餅遲疑地道,“…我今日怕是說錯了話…蓮姨腕上的銀鐲子,我道意在保佑長輩消災康健,她…她聽了好像很難過…”
英子腕上的鐲子是舊物,一晃過去不覺戴了許多年,只當是留個念想,難道其中還有不知道的含義…惠娘定睛又問了一遍。
—習俗哪裡聽來的,可能當真?
“不是我杜撰來寬慰蓮姨的,宜州就有這習慣,從前聽長輩們提起,也曾見過他們腕上的銀鐲子。”
姑娘話音沉定不似作偽,星眸燦亮,惠姨好一會兒才回神,忙借書寫掩去眼中淚意。
—她定是因著欣喜才落淚的,我替英子多謝你。英子這麼多年一直…不好受…好孩子…實在多謝你…
祈求消災康健的物件是蓮姨,可惠姨看著,心中開懷與蓮姨差不了多少,陸遐心知有異,只作不知仍舊緩緩道,“我瞧蓮姨很是自責,她說孩子蹤跡不明,您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嗎?”
不想英子連孩子失蹤也說過了,看來這姑娘深得她心,惠娘撫過竹籃,眼中帶了幾分追憶神色,許是陸遐瞧岔了,總覺得裡頭隱約有幾分看不懂的晦暗。
陸遐有心細辨,見她提袖再書,倉促了些,筆下字跡潦草。
—這事發生有十來年了,英子的孩兒…五歲時就丟了…”
“官府派人尋過麼?多派些人手搜查”居然走丟了,陸遐下意識地開口,星眸一湛,忙止住唇間之語。
壓根不必再問,若是人找著了何至於…看來這一點倒與蓮姨說的一般,這麼些年來…只怕沒有下文罷。
—孩子不見了,自然要報官的,起先官府還算上心,派了不少人手搜查,半點進展也沒有,時日久了便…你曉得…無頭蒼蠅似地尋…實在是…丟了人…左鄰右舍知道了,還能相幫…可久了…不知尋到什麼時候,大夥兒覺著沒有希望了…慢慢淡了心思這才…英子這些年鮮少再提了…我能看得出來…她還是沒能放下…
多年過去,音信全無,旁人大約早就當那孩子不在人世了…蓮姨不再提起,心中卻掛念,否則也不至於她提起鐲子,便沒忍住淚。
惠娘欲提筆再書,聽姑娘幽幽的話音如在耳邊嘆息,“…兩人裡好歹有一人回返了,就算蓮姨不提,心底大約還是心存希冀罷?您說…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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