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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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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處…”

姚凜看向沈應所指之處,“我問過刺史大人,說是後輩。”

劍眉擰起,姚凜察言觀色,“您放心,刺史府重地,我也怕其中出了差錯,差人再三盤問過。來人是一對主僕,主人曾任著作郎,路引來歷沒有作假。”

沈應蹙眉看著,姚凜曉得他心思,“後宅雖有女眷,陸姑娘等人卻不好入內,唯有內宅西邊的兩處院子靠近更樓,也方便弟兄們探看,兩個院子原有一處小院門出入往來,要讓她在此養傷,又要揀一個僻靜之處,館驛不能待了,一時沒有旁的合適所在,我便讓人落了鎖將就用著。”

門上掛著一把銅鎖。

第一日來這小院,端陽便發現了,他借捉麻雀觀察了好幾日,銅鎖孤零零地掛著,木門無人出入。

他問過晴姐姐,想是姐姐未醒心中煩惱,她只讓自己莫要亂來…旁的倒不曾提過。

鎖一直在門上掛著,門後是個什麼所在呢?

想問問謝映君,可她神出鬼沒…自打來了院子,除了在姐姐那兒,見她的機會寥寥可數。

院子就那麼一丁點兒大,能去的地方端陽都探遍了,獨獨門後不曾去得,等麻雀入陷阱的空檔,他常常把玩門鎖,如果門開了,是不是就能離開這兒?

亦或者門後…藏著話本里說的寶貝…不然何以鎖得嚴實?

不是不想翻牆呵…動靜實在太大了些,要是讓晴姐姐發覺可就不好了。

銅鎖仍舊在門上掛著,日夜守護門後的秘密,端陽一天要在門前轉悠好幾回,心裡有根羽毛輕輕撓呀撓似的,探究的念頭夜深人靜之時越發強烈,他翻來覆去地想著掛在門上的鎖以及門後的所在,興奮得壓根沒睡著。

夜裡不曾好眠,白日裡精神難免不濟,恰好被謝映君逮著,又是一頓發作,就連姐姐也看出來了,關切地問起,“可是病了?”

“沒有”他嚅囁著,頂著關切的眼神,心虛得幾乎鑽進地裡去。

哪裡能開口告訴姐姐,他一心想著開啟銅鎖,去門後瞧瞧呢?

不敢教姐姐看出了端倪,又懼怕謝映君,端陽按耐著性子一連幾日安分得很,這一日,晴姐姐在灶房忙活,謝映君也不在,好不容易壓下的念頭再起,眼下…是不可多得的好時機呢…

一步…兩步。

借捉麻雀,他悄然挪動腳步,裝作不經意間靠近木門,歪首端詳許久,指尖要似往日觸上忙又止住,心虛地回首看過左右無人,晴姐姐和那個討人厭的謝映君是真不在,他舔舔唇,兩臂悄然一推。

門看著陳舊,原想定能輕易撼動,怎知卻是厚實的,一推銅鎖在門上重重一磕,倒把他自個兒嚇了一跳。

他還要再試幾回,冷不防衣領教人從後一勾,頸後橫著一寒涼之物,端陽渾身寒毛直豎,沒聽見腳步聲,看過左右無人,身後之人從哪裡冒出來的?!

只當是謝映君,端陽不敢回頭細看,原地捂著耳朵口中一個勁地討饒,“我就摸摸、沒想開啟的!我就是好奇伸手摸摸,你不能叫姐姐罰我!”

身後並無動靜。

若是謝映君來,就算沒有罰他抄書也要先挨一頓臭罵,今日怎麼沒有動靜?!

端陽縮著脖子悄然往後看去,入目先看見了一雙縫得厚實的女子布靴。

再往上是筆直的長腿,勁裝恰到好處勾勒出高挑窈窕身形,他蹲在地上望去,恰好對上來人冷豔的風目。

居高臨下,鳳目瞬也不瞬地回視。

咦?不是謝映君,這人…是誰?

端陽疑惑地歪首,欲要出口相詢,胸前似乎有東西撲騰,他驚覺忙手忙腳亂地去捂前襟,來人眸光一凝,不避諱直勾勾地盯著胸前,從前只有他盯著旁人看,這還是頭一回有人這般,端陽稍稍一僵,懷裡那物撲騰的動靜越發大了!

正在與懷裡的東西較量,她抱肩湊近直勾勾地看著,端陽急出了一額汗,要讓她不許看了,冷不防手中被啄了一記,前襟騰地散開,懷中一對麻雀滾了出來,嘲笑他似的,一落地不住撲騰著翅膀。

大抵沒想過懷中的物事會是麻雀,他聽見女子口中輕“咦”了聲,一根鳥羽四下翻飛,女子眸光隨之輕移,最後落在了他臉上,冷然的鳳目裡極輕淺地閃過一絲明淨笑意,冷豔的臉容如冰雪消融,明豔無雙。

“不許笑!”雙頰不知不覺詭異地熱燙起來,端陽知此刻狼狽,偏偏教她撞見了,探手將麻雀提在手中,翻身叉腰,“都怨你嚇我一跳!你看什麼看?沒見過人捉麻雀麼?”

相較他氣急敗壞的模樣,女子實是淡定,只是在端陽高聲叫嚷之際稍稍蹙眉,她不說話就這麼看著,難道看上了手中的麻雀?

端陽又要高聲,頸際“鏗”地一聲,一抹銀光橫過,未及出口的叫嚷生生窒在喉間!

喉間利物再寸進些許,難保他不會身首分離,鳳目微眯,來人一字一頓地,“不搶你的,不許叫嚷,不許敲門”

換做從前的端陽,自然天不怕地不怕,初見誤以為陸遐之傷出自沈應之手,他能與沈應打得有來有回,這些日子到底在謝映君身旁待了些時日,退去些許戾氣,雖然未能全然理解道理,告誡還是聽進去了,也知當惜命為上,此時性命全在她手,忙不迭點頭,唯恐遲了兩三息她反悔。

袖劍削鐵如泥,不過一點頭的功夫,銳利刃鋒在頸際印出淺淺血印。

鳳目輕眨,看清傷口烏鷺不覺有些許心虛,頓了兩三又添了句,“吵…公子清淨。他不高興,我不高興!”

“自己答應、沒強迫你。”風目瞥過他頸際,她面不改色,決定對傷口視而不見,“不敲門,應承你走!”

“你欺負人!”

分明是她持劍相逼,怎麼就沒有強迫了?!

頸際傷口隱隱作痛,端陽一掌捂著脖子又是怒又是委屈,澄亮眸底湧出兩泡淚,“…你手上還有劍…把我、我都劃出血來了…憑什麼睜眼說瞎話?!嗚…好疼…姐姐、晴姐姐…端陽好疼…嗚…有人欺負我!”

“不許高聲!”

不過片刻功夫,端陽哭成一個淚人,一邊抹淚猶自委屈控訴,他氣得跺腳,“為何不能高聲?你就是壞人!我…我告訴姐姐去!”

嗓音宏亮,委屈起來連性命也不管不顧了,烏鷺愕然,急撤回袖劍,耳尖聽見屋裡似有動靜,烏鷺頸後發麻,未等想好說辭,身子自有其意識,鬼魅似地閃至端陽身後,以手作刀狠狠一擊!

“端陽你仔細動靜太大擾了小姐…”

阿晴自灶房出來,手中抱著柴火,院子裡靜謐無聲,只餘地上一對以鹹草捆著的麻雀不住撲騰著雙翅,“…人呢?”

隔院牆角下。

烏鷺懊惱地怒瞪著挾在臂間,垂首明顯昏將過去的男子,要不是他高聲嚷嚷,怎會一時衝動出手,眼下卻該如何將人送回去?

耳朵一動,聽見裡屋有人披衣而起,繼而開門,烏鷺大驚,一時顧不得許多,隨手將人匆匆往牆下的草叢裡一拋,在男子步出的一瞬抱拳,恭敬地欠身,“公子。”

足踏錦靴,屋內步出的那人並未以發冠作束,隨意披著滿肩流泉墨色,任其垂淌在腰後,長眉入鬢,如玉臉龐清透,眉骨走勢既有男子的俊朗,舉手投足間又無一不流淌出一股獨屬的文雅風流。

“…院中是何動靜?”步出的一瞬隱約聽見一聲悶哼,再細聽又不像,朗朗話音問得輕柔,烏鷺背嵴一凜,動靜還能是哪裡來的?大抵男子被扔入草叢之時,磕著了哪…

眼下卻不能認,她不敢看男子墨深如淵的兩瞳,迫自己盯著兩片薄唇,“…不曾聽見。”

眼見啟唇還要言語,烏鷺閉眼將心一橫,“公子醒了,可要喝茶?”

“阿鷺不是說還未全然掌握,再寬限些時日?”

他側首打量天色,笑咧開如綴胭脂的唇峰,“難不成今日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話音一蕩,隱隱含了一兩分作弄的意味,笑意深濃,烏鷺咬牙,“…公子看看,沖泡長進…”

話說得斷續,程景聽明白,墨眸凝著,輕聲謂嘆,“不想一覺醒來,阿鷺倒能耐了,難道我還在夢中?”一面說著甚至探手掐了掐臉頰。

話雖如此,看她又是擦拭石凳,又是取茶具,臨到嘴邊的“不”字便止住,程景揮袖順勢道,“罷了,左右今日無事,讓我看看你記得幾分。”

長指撩衣的動作賞心悅目,公子從容於背對院牆處坐下,烏鷺繃緊的心絃稍松,待聽得後半句不免懊惱…

…口快瞎提的什麼主意…

她分明連泡茶的的步驟都不曾記清。

眼下箭在弦上,哪裡還有退縮的餘地?

烏鷺硬著頭皮擺弄茶具,果不其然,一動作,墨眉稍稍一蹙,他起初按耐著脾氣不言語,在烏鷺提壺要注水的當下終於忍耐不住,“…且住!”

“我前回所說步驟,你還記得五分?”原想說六分,看她模樣到底不放心,程景按下一根長指。

頭果然搖得跟撥浪鼓似的,他一凜,不死心地再問,“…三分呢?”三分總該有吧…不然這丫頭哪裡來的底氣禍害他的茶?

搖首再搖首,鳳目無辜地看著他,程景額角狂跳,“那你何處來的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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