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不見
“阿晴明白。”
全天下除了阿母,只有小姐會這般語重心長地叮囑…
眸底熱潮一陣陣上湧,眼看忍耐不住,阿晴慌忙垂首,“我不會做出愧對您的事來!”
末了鄭重再說了一回,“您放心!”
說那些話,原不是要她如此,陸遐扶她起身,“…哪裡有什麼教誨值得你如此,動不動就跪,一磕膝上該疼了,青紫了一大塊,這才是對不住我呢…況且我”
話到一半,陸遐輕嘆了聲,到底沒有再往下說。
她此次回來,偶爾會凝望遠方出神,滿懷心事一般,阿晴欲言又止,終究不敢追問。
她抹淨了淚,扶陸遐入內坐下,順手撤下帳子,“我給您換藥,要是疼的很,您咬住帕子。”
前幾回陸遐喝過藥昏昏沉沉,未曾留心傷處,這會兒寬衣乍一看見,也就懂得她為何泫然欲泣了。
原因無他,傷處看著委實猙獰了些,橫在雪白皮肉上,有幾分觸目驚心,那日的刺痛彷彿還殘留神魂深處,陸遐初看得不覺倒吸一口涼氣。
她到底年歲大些,伊始的驚色過後不消片刻沉定,阿晴不同,小丫頭看著露出的傷處眼眶又紅了,陸遐恐她哭,啞著聲,“…先別哭,你一哭,我可就多遭一會兒罪啦。”
聞言,小丫頭狠狠吸氣忍著淚,她一氣呵成地洗淨傷處、上藥、包紮,候指尖輕輕打上一個結,才長長舒出一口氣,手法再輕,難免碰得傷處,陸遐滿額都是豆大的汗,不忘讚許地頷首,“…不知你有這手法。”
“大夫教的。”
“這年頭大夫都這麼好心麼?”疼得視線渙散,陸遐咬牙尋了個話題分散注意。
“是神武軍讓她教這才”
阿晴一時嘴快,冷不防說了出口,覆水難收只得硬著頭皮往下言語,嗓音漸輕,“…我和謝閣主初到那會兒,大夫要去鄰鎮接生,臨走原只留了幾帖藥…”
她話說得顛倒、心虛,陸遐聽明白了,忍不住輕點她額心,“你呀…”就這說謊的功力還想瞞她。
阿晴顧不得受她一頓責備,勐地跪下,“小姐,尋常大夫只怕…我們尋白鹿先生吧!您不是總說白鹿先生醫術高明,她、她一向看顧您,您身上的傷,弄不好要落下傷疤,不能再拖了,她定然有法子!”
“先生還有好多藥…”
“皮肉之傷,將養些時日也就是了。”陸遐輕抬左臂讓她看,“…你瞧…雖有不便,左臂抓握如常,並非傷在要害上,再有…先生雲遊四海,蹤跡難覓,心血來潮停留三五日,或十數日也是有的,哪是說尋就尋得著的?”
“可是…”阿晴還是不忍,“要是將來落下了疤…”
“難道…落了疤你就不認我了?”陸遐取過帕子擦拭冷汗,聽得這話忍痛打趣,“嘶…我聽端陽說,你還勸他身上有幾個疤很是尋常呢…”
端陽那日嫌醜,不願陸遐瞧見,後來又如常,大方在面前展示,頭昂得高高的,生怕旁人沒看見受傷似的,盡把扭捏拋在腦後。
那是用來勸端陽的,他皮糙肉厚,阿晴急道,“您…與他如何能一樣?!”
“嗯…阿晴說說…是哪兒不同呢?”
“我、我…”
絞盡腦汁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她家小姐笑看著她,一臉縱容,彷彿她說出什麼來都願意洗耳恭聽,阿晴急得跺腳,“您那麼聰慧,定知道我的心思的,是不?反正…就是不一樣嘛!”
再說下去這丫頭要炸毛了,陸遐唇角勾起輕柔笑花,“…你為我擔憂,我心裡明白,不過…能保全性命已是萬幸,一兩處傷疤無甚大礙。”
縫合的傷口少說有四五寸長呢,如何說不在乎就不在乎,阿晴急得都要哭了,“小姐您別不當一回事!”
“好好好…你如此著緊,等往後見得白鹿先生,我再相詢法子…快別哭了。”實在拗不過她,陸遐心軟鬆口,“…今日都掉幾回金豆子了?”
“還不是您…”阿晴吸了吸鼻子,“您指定搪塞人,要是您更愛惜自個兒一些便好了…”
“從前書院…不也有官家的人麼…我瞧指甲噼裂了一道口子就急得不行,您倒好,那麼大的傷處全然不當一回事…”
這話…那凜徹峻深的男子也說過,話裡話外不忍她苛待自己,一再看顧她的心…
驟然思及內心熱燙不已,仿若有酸澀且溫燙的一團湧動其中,陸遐話裡不免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柔軟,“…今日我若拒不上藥才真叫不愛惜自己呢…”
生死麵前,旁的也就不算什麼了。
“可是…”阿晴還想與她爭辯,“小姐身上要留疤也是頭等大事…”聽話音竟打算隨它去,哪裡使得?
阿晴一時半會兒擰不過來,陸遐好脾氣地笑笑,“左右先生不知何處雲遊,等我們尋得,傷處早就好全,你若再這般…下回我可不敢差你換藥啦…”
謝閣主不在,她不要自己相幫,能喚誰…總不能喚端陽…冷不防唬了一跳,阿晴瞪圓大眼一疊聲道,“我不說了,您別讓旁人相幫!”
“既要看顧我,跪壞了怎麼辦,你起是不起?”深秋時節,她動不動就跪,陸遐看著都替她疼。
“就起就起!”阿晴吐了吐舌頭,翻身起來站定,“…說好了的,您別尋旁人,反正小姐我定要親自看顧的!”
候陸遐應下阿晴這才歡歡喜喜地去燒水,“收拾妥當我再來喚您,方才疼得很您怕是累了,正好養神。”
出了門復又探頭進來,“昨夜暈成那般,足見精神未大好,正是要緊時候,看書耗神,您藏在枕頭底下的遊記我先替您收著。”
陸遐探手往枕頭下一摸,果然空空如也。
這丫頭!
笑也不是罵也不是,左右她擔憂自己,沒有壞心思,陸遐坐了一會兒,想了一會兒,不覺溢位輕靈笑聲。
赫連昭和阿晴,操心起來倒是相像。
只是阿晴不讓看書,陸遐有其他法子排解,她左右看了看,褪下腕上佛珠,正好前些日子替師太抄譯,默誦了不少經文。
心中思量定,她端正姿態拈過佛珠,靜寧半合上雙目,就像從前在師父身旁那般。
不知過了多久,興許過了大半個時辰,院子裡傳來一兩聲難以忽略的動靜。
睫羽微顫,陸遐喘息漸促,忙停下默誦。
若靈臺清明,她尚且能夠支援,但到底傷勢未愈精神不濟,院子裡的動靜漸大,方寸雜念如泉湧,一發不可收拾,雜亂無序的心念於誦經無益,不如就此放下。
掌下方寸突突直跳,她不得不連作幾個深深吐納才沉定些許,院中聽得端陽嗓音,不知同誰言語,側耳細聽偏生聽不仔細,驚疑不定反倒平添幾分心煩意亂。
要喚阿晴相問,她倒先一步閃進門來。
聽見木門仔細掩上,陸遐看清她臉上忐忑神色,“…怎麼回事,我聽院子裡動靜…端陽同誰說話?”
“…神武軍來人,說是傷小姐的人已審問清楚,來予小姐一個交代。”
“他們…要見小姐,端陽不忿,跟來人鬧上了…您方才在歇息,我沒敢應…想著、想著先同您說一聲…”
傷她之人…
那日在館驛傷她之人與她素不相識,破口大罵的緣由思來想去也只有端州之民一途,說到底與她嫌疑之身脫不了干係,神武軍此刻來人…莫非其中查出了什麼她不知道的內情不成…
她傷了許多日,也是時候了。
額角又跳,陸遐疲憊地捏了捏額心,“…我不打緊,神武軍的人並非故意…受傷之事原屬意外。你去攔著…刺史府重地,莫讓端陽與來人動手,我片刻就來。”
“…是。”
阿晴應聲要退下,陸遐靜了一瞬,柔唇遲疑地開合,“…你說…神武軍來人,來的…是哪位大人?”
“你我比劃一回!”
不消阿晴開口,陸遐耳中已聽得院中端陽不服氣地高喝,一嗓聲音洪亮,“再來!”
腳步踱近門口,院子裡動靜漸漸明晰,分明是兩人動手之時的勁力所致,間或夾雜著迅勐拳風,兩人交手衣衫獵獵…還有一貫沉定的清朗男音。
那清朗音色…如何錯認了去?同端陽交手的,還能有誰?
掌下方寸裡怦怦跳的心音,雜亂無章似的,幾乎震痛胸骨。
陸遐有一瞬暈眩,一時忘了立身何處,彷彿昨夜的病不能自抑地發作、兇勐起來。
“小姐、小姐!”
門外晴光透紙,雪玉臉容半明半暗,她默然聽了片刻,阿晴拿不準是何心思,卻聽陸遐沉嗓,“…攔著端陽莫要讓他再動手,其餘的…就說、就說”
“…我歇下了罷。”
舌尖一滾,嗓音竟前所未有的嘶啞。
阿晴怔住,“您方才不是”
“快去!”陸遐回首沉聲打斷,她胸口鼓伏,這一聲仿若耗盡了她所有氣力,臉容隨之蒼白。
眸子烏湛湛的,深不見底,阿晴背後一激靈,不敢違逆,應了聲提裙轉身便走,
“我這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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