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為人
阿晴一口咬定陸遐在歇息,沈應固然覺著阿晴急要送客似的,倒也不好說什麼,他說那些話已是越矩,總不能強行闖入屋,確認陸遐歇息與否,實在不像話。
“所以你們就灰熘熘地來這兒了?”姚凜聽了元英轉敘,笑得兩肩直顫,“我說你們怕不是忘了身份,我們是何人她又是何人,同一個小侍女還用得著客氣?!”
要姚凜說,他和元英等人的煩惱皆是自尋,本來就不必予陸遐交代,可這話他不敢在沈應面前說,沈應這人實在過分正經,“先將痴傻如孩童的男子拘起,長驅直入也就是了,到時候將陸姑娘拖起,她就算歇息也得起了不是?”
“姚凜你瞎出什麼主意?我等又不是無法無天的匪徒!”元英一聽不依了,怒剜了他一眼,“長驅直入,陸姐姐受傷我已經夠愧疚的了,你淨胡說八道,上一回悄悄上門還沒找你算賬呢!”
姚凜抱胸,歪身靠在牆上,銳目閃現桀驁的神氣,“不然你告訴我該如何?”
“陸姑娘打不得罵不得,身子骨弱用刑不得,你告訴我,拘在院子裡要拘到幾時?難道蕭文書一日不醒,就拘她一日?京城路引未有迴音前,我等不能白閒著,該有事兒要辦!”
“這不辦著呢…”元英不服氣地嘟囔了句,“反正你沒有鐵證指明與陸姐姐有關,不許胡來,再說了我們沒閒著呀!”
“謝姑娘掌一閣,心思活絡著呢,能不知道有人在後頭偷偷跟著,指不定這一天天的舉措就是做給你們看的!”
“那你說怎麼辦吧?”元英聽他口氣嘴嘟得老高,“說要拘著、要確認三人嫌疑的人是你,眼下我們跟蹤,你又道無用功,話都讓你說盡了!”
“我當初可沒說過這麼個確認法。”姚凜冷笑一聲,“放任一人出入,虧你說得出口,你當這是自家門口…誰都能進進出出麼…誰想的法子自己收拾爛攤子去!”
“不做了也做了,能怎麼著?我哪知道謝閣主心思那麼快,一時口快應了…”
元英臉上掛不住,“…再說我不派人跟著麼?”誰知口快答應的一句話成了如今不倫不類的境地,她盡力補救了呀!
“行了,都別吵了!”兩人一來一回,沒個結論,吵起來反倒傷了和氣,連旗聽了半響出言阻攔,“你們兩人各有各的道理,將軍拿個主意,我們聽你的。”
臨窗,男子沉肩垂肘,挺拔精勁的身軀幾乎融進夜色,聞言頭也不回,沉聲道,“為今之計,元英所允照舊。”
姚凜眼一睜,眉峰糾結成巒,他欲反駁,卻聽沈應再道,“阿晴與端陽,尋個由頭,順勢也容他們出府。”
元英和連旗相視一眼,口中遲疑道,“…如謝閣主一般,派人跟著?”
“是。”長指輕敲,沈應頓了頓,不曾聽見姚凜應聲,“容她養傷是我的主意,拘著人卻是你的,你不是一心要放長線釣大魚,放三人出府,你該高興才是,為何默不作聲?“
姚凜嗓子眼裡哼了聲,“我懷疑幾人幫手,想放長線釣大魚,可那是伊始!若一開始容他們出府也就罷了,偏偏元英先開了口…我那日提點讓他們莫要隨處走動,轉頭如今又…”
明眼人一看便知打的是何主意,他當幾人全無心計不成?!陸遐等人又不是傻子!
“關於這點倒也無礙。”沈應回首,瞥見他桀驁姿態劍眉緊擰,“你且站直回話!”
姚凜頸後一涼,“嗖”地站直了,沈應這才回緩了臉上霜色,“…刺史大人那兒我去說。謝閣主出身書院,知根知底,路引無疑,我等容她出入說得過去,至於其他兩人,你尋個緣由。”
看來是打算將錯就錯,橫豎上回勸他又是白忙活一場,他是一個字兒也沒聽進去,姚凜不怒反笑,“…看來這個反覆無常之人我當定了。”
“你”元英正要斥他語氣不敬,卻見沈應抬手止住,薄唇如刃,冷寒似刀,“一句話,去還是不去”
兩人無聲對峙,連旗和元英面面相覷,大氣不敢出,最後到底姚凜先敗下陣來,深目異光抖閃,復又斂去,垂首粗聲道,“…院子裡,我去說。”
沈應清銳目光環視一週,話音雖緩卻堅定,不容置疑,“我知諸位心中恐有疑慮,今日挑明瞭說。”
“刺史府乃州務運作之地,按理不該輕易與人出入。”
“只是館驛遇襲事發倉促,安州戰事方休,眼下人若拘在別處,反不如刺史府來得方便,但”他話音一轉,“人就在眼皮子底下,更不能懈怠輕慢,陸遐嫌疑未除一日,我等便監看一日,如有輕慢者,定當重罰!”
“是!”
他們應下便可,沈應招唿眾人商議一回跟蹤之事,完善遺漏之處,姚凜到底心中有氣,早早告退自去歇息不提,元英原要隨連旗下樓,腳下躑躅片刻,仍舊折返。
“商議之尚還有不明之處麼?”沈應靜看她進來,擱下手中之筆。
英氣臉上忐忑懊悔之色來回交織,元英抱拳低頭便拜,“…一時不察,險些壞了將軍之事,還讓姚凜…我、是我的不是,請將軍責罰!”
“不全是你之過。”繞過桌案,欲托起她,怎知元英打定主意不起身,沈應掌下用了幾分力,她這才不情不願地起了。
“我等到底不是刑部推官之流,查案不夠老道,謝師姐從前便是個古靈精怪之人,彼時陸遐傷重,刺史府初來乍到,我尋思應讓她相熟之人在側,這才…倒忘了提點你一聲。”
“可是萬一…她趁我們沒有知覺,或者有心利用我們…”元英起初不覺,如今想想頓覺後怕,“刺史府重地…姚凜說的對,若她這些日子以來的舉措是有心為之,那謝閣主心計…”
看她蹙眉模樣,顯然苦惱得不知如何是好,沈應心中沉鬱稍散,揚唇笑了,再清正不過,“莫說她路引無錯,你難道忘了,我從前同你說過的,謝師姐為人,以及她如何接掌容膝閣一事?”
“是說過…”他道謝閣主很不容易,可元英就是轉不過來,“不是有句話…此一時彼一時,黃金還能動道心呢!”
“旁人或許可以,但謝師姐心如磐石,非金銀所能動。”
沈應見她皺著臉,仍未想通,換了個淺顯的說法,“若她當真是個忘恩負義的小人,當年便不會認當初收留她的僕役為父,此後一心留在端州守著容膝閣了。”
“一個孤女,無權無勢,要接掌衡靜先生的容膝閣何等不易,當年多少流言蜚語,我有所耳聞,她這麼些年一一忍過來了,難道只如外人所言貪圖容膝閣的孤本?要知道並非人人都有慧眼…歸根結底,是不忍衡靜先生一生心血付諸東流。”
“她從前顛沛流離,正是心中念著先生當年的恩情,才有今日的容膝閣。齊朝南方數州,提起容膝閣,哪個不是稱讚有加,有衡靜先生名聲在前,若沒有苦心經營,又能庇護她幾時?”
“…況且謝師姐非籍籍無名之輩,若出事牽扯嫌疑,恐於書院聲譽有礙,她念著恩情,便不會做出愧對衡靜先生教誨之事。”
大眼裡閃過一絲明悟,元英喜得眉飛色舞,“也就是說,我沒闖禍,是不?將軍你既知道謝閣主的為人,為何不同姚凜爭辯?”姚凜剛才一番數落,堵得她啞口無言。
他容色生得好,笑時亦攝人,峻厲中又見疏朗,溫言溫嗓,“姚凜不曾同陸遐、謝師姐相處過時日,大抵總覺得我們是開脫之辭,是對是錯,徒爭論無益,過些時日自然就明白了。…他執意拘起陸遐,要探幾人究竟,以至於如今不贊同,原是出自一片好意。”
此間種種是好意,姚凜一心恐沈應受了牽連,沈應自然領情,是以只斥他吊兒郎當的態度。
“原來如此。”元英笑嘻嘻地拍了拍後腦勺,“反正陸姐姐的為人,只要相處過再沒有不喜歡的,他早晚有想通的一日。”
唇畔笑弧漸收,元英臉上覆又盈滿擔憂,“…將軍,我尚有一事不明。”
“直言無妨。”要是讓她帶著滿腔困惑迴轉,今晚只怕睡不著覺,沈應也樂意同她說道。
“你說謝閣主的為人如此,那她又為何故意…我細想了下,姚凜說的只怕是真的,興許她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難為肯開動腦筋,這是好事,端州以來,不光連旗,元英也有長進了,沈應示意她落座,遞過一盞清茶,“我眼下說的,只是心中猜測。”
元英飲了一口,重重點頭,作洗耳恭聽狀,“將軍請說,我聽著呢!”
“按常理,發現我等跟蹤猶在做戲,不外乎兩因,其一便是意圖迷惑我等,好暗中行事,可我方才說了,謝閣主並非忘恩負義的小人,相反她重義、重諾,這頭一樣不成立。”
“頭一樣不成,其二呢?”元英心急追問。
“其二,便是她問心無愧了。”沈應看向杯中茶梗,“心正故而身正,她心中無愧怎會怕有人跟蹤?興許她樂得有人追查…”按謝師姐的性子,倒做得出來,沈應思及她從前翻牆之舉也樂了。
“有人在後跟著要是我定不自在得很,她怎麼樂在其中…”元英二丈摸不著頭腦,“換了我怕是路都不會走了”
“你想想…要是跟蹤了許久,沒查出嫌疑來,此事最終得益之人是誰?”
元英不假思索,清脆道,“當然是陸姐姐!”她話音落下喜上眉梢,“你說她一番舉措實際是為了陸姐姐…”
看她終於明瞭,沈應心中欣慰,“以她的作為來看,此事八九不離十。”
若沒有對謝映君性情足夠明瞭,沈應不敢得出這一結論,“…她要幫陸遐,又恐惹我等懷疑,用迂迴的法子,只道我等自會有結論,怎知…”
要是沈應不在,只怕對她的懷疑更深了罷,元英若有所思,沈應看她靜思的模樣和顏提醒,“當然謝閣主一事只是特例,不能一概而論,我固然信她為人,卻是她路引並無存疑之故,她若如陸遐路引…身有嫌疑…當然這是我的推斷,信不信由你。”
元英明白他話中未盡之意,不由露出愁容,“我曉得!你這麼說我心中可就踏實多了,總之我該跟蹤的照舊,一個也不能放過!”
“可惜陸姐姐的路引…不然何苦為難至此…唉,路引一事京城迴音這般久,除了路引我等還要尋白鹿先生,這一件同樣沒有音訊,我天天盼著、真真急死個人了!”
“白鹿先生興許不在京中,幸得軍中有醫者在,蕭文書傷勢和緩,能撐上一段時日。旁的…我算算時日,路引是該有迴音了。”
“那可太好了!”元英情不自禁拍拍心口。
她擔憂來得快去得也快,這才多久就轉憂為喜,沈應看得直想發笑,他心中一動,想起入門前正在端詳的書文,不禁開口,“元英,我有一事欲交託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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