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掛心
“嘖嘖…這小子…一天天的,淨窩在院子裡不嫌悶得慌?”
“你懂個屁?你是沒瞧見底下柔情蜜意那樣兒…溫柔鄉嘛擱我我也哪裡都不去!”
“說得跟你有福消受似的”
“…大人”隨在元英身後登上更樓,國字臉的軍士臉色黑沉,他看著元英額角暴起的青筋膽顫心驚,心中早將兩人罵了個遍,偏偏樓上兩名僕役嘴上沒個把門的,偷偷吃了幾口酒什麼渾話都往外說。
酒酣開啟話匣子,這會兒哪裡止得住?
他奉姚大人之命尋來的人,大人面前再三保證過的,怎知元大人來巡視就出了這等差錯,再聽得幾句,他臉色更青,額汗一串串往下淌。
以手背拭汗,有心解釋兩句,元英無聲冷笑,抬手止住,尚未離唇之語只得硬生生窒在喉間。
放輕腳步,立在轉角陰影處,元英強自忍耐心頭怒氣,豎起耳朵聽樓上兩人喝酒,繼續言語。
“我們沒底下那小子有福氣,聽說是個傻子…你瞧那身板…嘖嘖…昨夜屋裡燭火怕不是過了二更才滅咧…”
“真是可惜咯…你瞧瞧…嗝…那身段…人聽說還是大人…親自安排在院中,怎麼叫一個傻子捷足先登…”
“指不定…大人就好這一口呢?”其中一人啜了口酒,嗓子眼嗤笑一聲,元英幾乎能想見那人臉上神色,聽那人咂巴著嘴,“經過事的,那才夠”
再說下去,不知還有多少難聽的話,按耐不住胸臆中的怒氣,元英上樓一腳踹在那人腳窩,怒喝,“放肆!誰給你們膽子從後議論?!”
“大人!”杯盞摔了一地,臉上之笑未收盡,冷不防叫元英闖了進來,地上一人抱腿哀嚎著,在地上不住翻滾,捱了元英一腳,豈是那麼好受的?另一人見狀煞白了臉,驚得兩股顫顫,沒等元英發作他倒先跪下了。
沒骨頭的卵蛋!
“怎麼不繼續編造了?”元英氣得挑眉,唇角的笑冷而厲,“滿嘴噴糞,不是很能耐麼?”
“大人!我們沒想、沒想…”
“不是、我沒想說的,是二貴一個勁兒地…我…我不得不搭話——”
“王志你個沒骨頭的慫貨!”
沒興師問罪呢這兩人倒自個兒窩裡反了,怎麼會讓這兩人擔此重任,這些日子不知在背後怎麼編派…
元英氣得一甩馬鞭,怒抽王志幾記,心頭猶不解恨,“是、二貴是嘴欠,他沒攀你你反倒攀扯他?!翫忽職守、貪杯懈怠、背後胡亂捏造、出賣同伴,罪加一等,來人給我拖下去!”
神武軍的軍士肅立在樓下相候,兩人哀嚎著還要掙扎,軍士利落地堵上布條,很快更樓上便恢復了往日的清靜。
“大人,小的有錯”看她一通發作,便知不能善了,眼下當然認錯為上。
元英正在氣頭上,不耐煩同身後軍士多言,“你識人不明,自個兒滾下去領五記軍棍!”
要是讓她知道少一棍,仔細他的皮!
“是、小的這就去!”背後慌亂足音傳來,不難想見那人幾乎是連摔帶滾下的樓,元英轉目四顧,猶不解恨,抬腳重重踢了一記。
臨窗凌亂無序地放著幾紙書文,字跡潦草不說,沾了不少酒液,她看得幾行,氣得以馬鞭抽得稀爛!
紙屑橫飛,寫的什麼玩意兒,比她寫的還不如!
兩人當真吃了熊心豹子膽,從更樓處能瞧見院子裡的動靜,一想起這些日子兩人在此胡言亂語,議論陸姐姐等人,兩人隨意敷衍,他們…他們居然沒有留心,只當是陸遐養傷,不常走動無事可寫,一想起這個,元英就氣得渾身發顫!
要不是將軍道書文簡陋太過,有意囑託她來此,不知要被矇在鼓裡多久。
臨窗遠目,望見陸遐等人所在的小院,正是晚秋時分,枝頭稀疏掛著明黃色的花瓣,等到秋風捲過,稀稀落落卷下幾瓣,小院更添蕭索,沒有半分人氣似的,元英發作了幾人,這會兒怒氣稍散,看得不由皺起眉頭。
怎麼這般冷清,陸姐姐養傷不假,其他人哪裡去了?難道姚凜一說,他們扔下陸姐姐不管了?
她正在張望,卻見院子裡桂花樹上轉出一人,不由凝神細看。
寒露已過多時,桂花敗得所剩無幾,他衣襬裡只兜住小小一團。
明黃色、金燦燦的一團,男子屏氣凝神小心護住,從樹上一躍而下。
安穩落地一剎那,元英不覺鬆了一口氣,男子雀躍歡唿一聲,低頭兜著一熘煙小跑,獻寶似地捧給簷下那人,元英這才驚覺,簷下的暗影處立著一人。
從她的方位,隱約看見那人秀氣的下顎,攏著披風立在秋風裡,單薄得就像枝頭搖搖欲墜的花瓣。
可惜離得太遠,聽不見兩人言語,陸遐身前男子,元英記得叫端陽的,倒是掩飾不住的暢快,兜住衣襬,他歡喜得連翻兩個跟斗,落地的姿態瀟灑,元英暗暗道了聲好。
這麼一鬧,先前漫上心頭的蕭索彷彿是她知覺錯了,冷清頓去,元英遠遠凝望著,總覺得簷下的陸遐也在笑。
“桂花餅當真有那麼好?”陸遐候他穩穩落地了,小小唿出一口氣,含笑盈盈反問。
深秋時節桂花都要落盡,他倒好,一嘗過桂花餅,迫不及待打起桂花樹的主意,枝頭稀疏的花瓣也不放過,她起初在屋裡看著,要是再不出來制止,該叫他摘盡了。
“嗯!你聞聞香得很!”端陽瞧著兜裡的桂花滿心歡喜,“就是人太多,只剩了一個…我同晴姐姐只分得一半,沒能給姐姐留一口…”
“不過我問過賣餅的小哥,他說是蜜桂花做的,有這些…給晴姐姐…應當足夠了吧?她連糖糕都能做得出來,桂花餅肯定行!”
真是食髓知味,做糖糕不說,這才多久連桂花餅都惦記上了,陸遐失笑,“…也不知是誰吃栗子餅起了一身疹子,這才剛好又惦記桂花餅,做餅功夫繁複著呢,你真當晴姐姐看過就學會啦?”便是嘴饞也不是這麼個饞法。
在他眼裡,她和晴姐姐再沒有不會的,端陽不以為意,“多嘗幾次就好了,她糖糕嚐了好幾次呢,那個討人厭的…那誰不是說能出府了,我們早些去,賣餅的小哥說了,明日和大娘仍在廟前擺攤,指定能買上!”
一臉歡快地道著外頭的光景,說著一路見著的人和事,他這愛玩鬧的性子,難為拘在院子裡這些時日,相較他之期待,陸遐興致缺缺,笑花極淡,“…我總覺得乏得很,要是半道上…你們去吧。”
“哦。”她不去,端陽心頭有幾分失落,到底外頭的事物好玩,他轉念一想又歡快了,“我明兒一定買回來,姐姐你嘗過就能打起精神來!”
“是是是…明日定要嚐嚐你的心意。”陸遐攏了攏披風,她環顧一圈,到底沒看見謝映君身影,“…你出門可曾看見你謝姐姐?不知她見過晏北沒有…”
端陽充耳不聞,他利落地翻了一個跟斗,沒聽見問話似的,這是翻跟斗的時候麼?陸遐好氣又好笑,衝著他背影溫聲再問一回,他這才挪動腳步,不情不願地蹲在她跟前小聲回話,“…不知道。”
“問你可曾看見人影,不知道算什麼回法?”擱這兒使性子呢,在端州每回問起謝映君皆是如此,陸遐好脾氣地揚聲,“…你出門究竟見過了不曾?”
“反正我沒看見討人厭的小辣椒…”端陽拍去身上草屑,經不住她問,悶聲道,“晴姐姐說她一早不見人影”
“當真?”
看她眉頭越蹙越緊,端陽氣唿唿地哼道,“我就是不想說嘛!你瞧,說了不知你聽了要擔憂…晴姐姐說你淨擔心旁人,那個討人厭的小辣椒多大了,要你替她操心…就算他們一輩子不和好也礙不著你的事”
語氣聽著十足哀怨,怎麼聞著一股子醋味,陸遐道,“話雖如此,映君是我摯交好友,我怎能坐視不管…再說我不光操心她,你和阿晴我皆掛心得很,誰能越過你們去…”
“哼!”端陽傷了頭,狀若孩童,別看兩人對話如常,一旦他發脾氣,居然執拗得很,陸遐從前頗為頭疼,果然男音不服氣地反駁,嘴翹得老高,“你掛心的人可多了,哪裡顧得上我們…”
“我哪裡”這麼說實在冤枉她了。
“我都知道,你掛心的人多著呢…什麼惠姨、蓮姨、雷叔、晏北、姓元的、姓赫連的琥珀瞳姑娘…”
端陽掰著手指數了一回,換過一掌繼續數著,“更別提什麼古小公子、戚公子、連大人、對了”
“還有那個同我打起來、小看人的沈大人!”話音到最後,可以說是咬牙切齒了。
被他一通搶白,陸遐頗為無奈,難為端陽記得這許多人,不過話說回來,他從何處知道的?
…沈應同他動過手沒錯,兩人到底沒有受傷,他怎會對沈應有如此敵意?
不應該呀…
那日沈應來院中,她推託不見,好在事後神武軍並未強硬…有意不去思及此事,此刻聽他驟然提及,陸遐下意識地一怔。
怎知怔忡神色,在端陽眼裡看來分明就是一副被他言中心事的模樣,他氣得臉紅脖子粗,跳起來指著她控訴,“你還說掛心我和晴姐姐,我就知道”
“這麼多人裡、這麼多人裡你分明最擔心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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