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遭遇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關峆、關峰不敢違逆,“我等不想惹禍上身,兩人皆聽頭兒的!”
關峰躬腰,候那人腳步聲漸遠,聽不見了,才一骨碌自地上扶起關峆,“大哥你無事吧?”
關峆這會兒緩過氣,捂住脖子咳了兩聲,啞聲罵道,“…他奶奶的,這廝手勁可真大!都怪我惹了這煞星,只當是好兄弟可以推心置腹,倒連累你…唉”
“你我兄弟自然同進退,別說連累二字。”關峰攙扶他跟上,“安安分分,料想無事。他若真朝娘倆下手…”關峰補了一句,眼中透出一股瘋色,“我定不讓他好過,大不了一起死!”
安州大牢。
燈火昏暗,巡夜的獄卒腰挎長刀,在其中來回走動,警覺地留心每一處風吹草動。
大牢深處澆築而成的獄房,牆上一盞油燈如豆,地上鋪滿了稻草,盡處飄著一股陰冷發黴的氣息。
牢內長廊一陣陣迴響,分明是靴底磕地的動靜,來人不緊不慢,在一眾獄卒的動靜中格外不同,聽得那人正好在監房前駐足,靠牆而坐歇息的那人不安地掀睫,陰鷙雙目死死盯住。
鐵鎖鳴響,牢門開啟,來人一身黑斗篷,看得靜延險些高聲驚叫,他喘著粗氣欲要往後退去,可惜身後厚實的牆面無處可退,靜延嚥了咽,強忍住心中不安,“…該說的,我…早就…早就說盡了,一連審了幾日,沈應…你待如何?”
斗篷下隱見高挺鼻樑,燈火在臉容分出明暗,被他叫破身份,男子掀開兜帽,在靜延面前站定,頷邊線條冷銳,漠然垂目,“靜月庵一案你殺人幾何是交代仔細了,可暗道裡的糧草從何而來和湖州顧家呢?”
“要我給你提個醒嗎?暗道裡同你交談的屹越人如何相識,如何搬運糧草,湖州顧家如何物色人痾…”
聽得人痾,靜延瞪大了雙目,顫唇辯解道,“你…說的…與湖州顧家物色…我全然不知…”
“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連旗摩拳擦掌,上前扯過鐵鏈,靜延身不由己地撲倒,沈應近前,迎著靜延驚顫不已的瞳心,“且不說糧草一事,若你當真不曾聽過人痾二字,難道不該追問何意?還是”沈應稍稍一頓,投下驚雷,“你要我喚婆子再驗第三回?”
“你、你”
靜延幾番不能言語,此時方知他早已知曉,他淒厲慘笑一聲,眼中恨意更深,“啊…你…既知道…何必問我?沈大將軍覺著,看我這般…羞辱我…讓你很是得意麼?”
眉峰糾結成巒,沈應肅聲,“我此來只為真相,為天理公道,為端州一戰死去的百姓和將士!”
“天理公道、真相…”靜延啐了一口,猙獰地幾乎要咬斷他喉嚨,“說了那是你們的公道、不是我的!”
雙掌教鐵鏈束縛住,他嘴角含著一抹諷刺的笑,艱難地撕開囚衣,指著胸口上蜿蜒可怖的傷口,“若真的有你說的天理公道,我受苦、任人擺佈、玩弄之時賊老天在哪?!”
“若老天真的有眼,何必讓我來世上走一遭,陷在汙濁之中…你生在權貴之家,可曾遭受過些許苦楚,懂得終日驚惶不安、生怕別人發覺的滋味?你既為常人,又如何能懂我之難處?!”
“將軍!”這廝當真沒有半點悔過之意,連旗看得皺眉,他要動作,沈應抬手止住。
男子臉容輪廓是慣然的峻厲,雙目神駿清朗,神色不見絲毫動搖,話音坦蕩,“是,我不懂你之苦楚,有一點,我卻清楚。”
“人痾之症,乃先天稟賦不足,此症並非你之過,亦非惠姨所願。”
昏暗中,靜延眸光顫了顫,聽那道清朗男音再道,“此症非你之過,但後續種種行徑,卻是你持心不正!”
“我持心不正…”靜延聽罷險些笑出了眼淚,“我還以為沈將軍會有什麼高論…”
他狀似癲狂,捶打著胸口厲聲,“難道是我、是我不想生在清白人家,做一個好孩兒嗎?!”
“是我不想成為一個堂堂正正的男子漢,考取功名做大善人嗎?!”
“生在汙濁之地,所見所聞盡皆讓人作嘔,你告訴我如何持心正?!”
從袖中取出一紙,沈應示意連旗上前,果然靜延看過臉色沉了沉,沈應垂眸,“你何必如此作態推諉,按得來的線索,你長在外的時日遠比你在顧家要長。”
“若當真心存善念,自惠姨、蓮姨拼死帶你離開顧家那汙濁之地後,有惠姨教誨,你因何還瞞著兩人與顧家暗中往來,這些從雷叔家搜出來,由顧家銀號開具的銀票就是證據,你既舍不下錢財,何必埋怨沒有天理公道!”
“即便你道長成,脾性難以更改,那祁耘方呢?你六歲之時已然逃出生天,你本可以救他,但你為何不救?”
“他與你互換衣裳,助你逃脫,可你是怎麼對他的?”
“不是我不想救…而是我帶人回去之時…早已人去樓空”
眸光閃爍,遊移不定,足見心虛,沈應冷笑漠然介面,“既如此,我帶蓮姨來此,你敢在蓮姨面前發誓所言是真,將這番話再說一回麼?”
“我…我”辯解的話幾番要離唇,靜延舌頭就像打了結一般,到底沒有開口。
“怎麼說不出來了?”
沈應嗓音更寒,銳目緊鎖,冷喝道,“執迷不悟!我替你接著說吧…拐走你的人原只是看上顧家家財,想要訛詐顧家一筆錢財花用!”
“拐了孩子,顧府遲遲沒有交付銀兩,平白養著兩個孩子,氣如何咽得下?我猜猜…起初只是罵兩句解氣,是不是?”
“兩個孩子生得眉清目秀,猶以身量更小的孩子為最…”靜延聽得喘息漸促,胸口不住上下起伏,如一條離了水的魚。
“那孩子生得真好,跟畫上的童子一般,也不知是誰提議…要看看這顧家的拐來孩子生得如何一身細皮嫩肉…”
靜延用力甩了甩頭,頓覺止不住的暈眩之感襲來,仿若被拐走的那日,他無力且無助地躺在桌案之上,耳畔迴盪耘方聲嘶力竭的嘶吼和眾人叫人作嘔的的獰笑…
那麼小的孩子,生得唇紅齒白,無助躺著,淚眼漣漣的,能怎麼取樂?
他們在身上來回摸捏…獰笑著,叫囂著連顧府的小書童也有一身玉骨,然後、然後…
萬籟俱靜。
叫他幾欲作嘔的手如潮水般退去,不住擦拭,像是觸及了不堪之物,他終於在淚眼朦朧中瞧清了那些人眼中的惡意。
靜延從前就曉得,他身上與常人不同。
起因大抵是娘打小千叮嚀萬囑咐,以難產他身子骨弱為由,勒令他不得跟著下水玩鬧開始。
同齡的孩子下水玩得暢快,他只能在旁幹看著。
除了耘方,靜延有旁的玩伴,那些個玩伴身旁丫鬟跟著,伺候起居,可他日常的穿衣起居,卻是孃親力親為,除非她不得空了,萬不得已才會讓蓮姨代勞。
時日久了,靜延雖不明白緣由,卻覺察出種種蹊蹺之處,耘方向來同他玩在一塊兒,後來當了書童,他留著心眼,哄耘方下水玩鬧幾回,留著心眼暗中觀察,很快明白了緣故。
隨之而來的便是掩飾不住的驚惶不安。
他是顧家長房嫡子,不是旁的什麼…
夫子說他將來要掌家門的,他是男丁得繼承香火,這般…不倫不類,要是讓父親知道了…
小小人兒驚懼異常,屆時他和娘該如何是好?
靜延那日將自己鎖在房內,從晌午至日落,盯著銅鏡裡的身影發呆,多麼希望眼前一切是他做的一場夢。
一場未及醒來的夢,夢醒,他便還是顧家的長子顧延秀。
可這一丁點的希冀到底碎了徹底,那日娘抱著他失聲痛哭,她說的那些,靜延記不清了,她好似無語倫次地同他致歉,可對靜延來說,就像再被人深深摑了一記。
夢到底醒了。
那一日,靜延擦乾淚心底暗暗發誓,這個秘密除了孃親和蓮姨,絕不能有第四人知道。
但他到底低估了那些個亡命之徒的惡意,沒想過換衣之後仍會引來覬覦,更在那等不堪的境況下…
靜延沉痛閉目,額際青筋暴起,“夠了,別再說了!是我!”
“是我故意拖延時辰,是我故意引錯了地方,不去救、不去救耘方,沈應你不就是想知道這個?”
“憑什麼…哈哈…憑什麼我遭了大難,得見之後他們居然先問起他?”
靜延索性破罐子破摔,將深埋了多年的真相一股腦兒吐露乾淨,猙獰道,“我逃了多久,東躲西藏,吃了多少苦,我從煉獄裡好不容易回來了,可他們、他們居然先問起的祁耘方…哈哈…憑什麼?!”靜延雙目赤紅,“若說蓮姨也就罷了,居然連我娘也”
“憑什麼呀?我就是想看他們著急、他知道了我的秘密,我都這樣了…祁耘方憑什麼好過?!”
沈應聽得心頭火起冷喝,“那等境況下,若沒有祁耘方與你換衣、周旋,頂替身份,你如何從歹人手中得脫?!”
“他盡力護著你,怎知他護著的主子是個全然沒有心肝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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