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孩子
方才林子裡沒有人叫喊,人腿是從哪裡來的?
難不成是叫大歡給…林子裡也沒聽見有人掙扎…
冷不防看見了,雷嶽心頭直冒涼意,他穩住心頭狂跳,凝神細看,不由鬆了一口氣。
不是人腿,確切來說,是大歡咬著一人褲腳。
那人當是昏死過去,它如今正拖著那人出樹叢,大狼大約有些不耐煩,費勁步出樹叢隨意扔下那人。
目睹那人半邊臉容讓樹叢刮出道道血痕,腦袋往地面重重一磕的雷嶽,“……”
這下倒好,沒傷也要嗑出傷來。
虎掌上前扳過削瘦肩膀,不免驚唿了句,“好重的傷勢!”
大歡圍獵有分寸,咬著褲腳實際上沒傷著分毫,那人一動不動卻為他故,雷嶽忙撕下衣服替那人裹傷。
惠娘回首恰好望見埋在亂髮下的半邊容色,腳步不覺慢下。
那臉容…
她躑躅著、遲疑著,揉了揉眼睛,只疑心自己眼花,不然怎麼會…燈火下亂髮撥得更開,隨著那人露出完整的臉容,那臉容…那神韻…
惠娘按住左胸狠狠吸氣,眼前一黑!
她踉蹌急步上前,幾番撲倒,欲要撫上面容,又怕碰著了臉上血痕,嗓子眼裡不覺溢位焦急、破碎不成調的嗚咽,緊貼著那人毫無生氣的臉容無聲落淚。
雷嶽瞬息明悟,“他…就是你那被人拐走又回來的孩子?”
孩子的事,雷嶽隱約知道些。
惠娘回南陽村的這些年,這孩子儘管出門在外,也常來看她,怕惠娘和孩子不自在,雷嶽常常借上山為由,讓娘倆獨處。
只有一回,見過孩子模樣,雖說相距甚遠,看不太清楚,神韻卻說不出的神似,立在惠娘身側任誰來看都是母子無疑。
這孩子怎麼成了這悽慘模樣,半身都是血痕,得儘快上藥才是,雷嶽吃力要負起那人,惠娘這才醒覺,一面抹淚起身相扶。
“大歡,快來!先將人救回去再說!他的傷勢得上藥!”
往日聽話的黑狼嗓子眼裡溢位低咆,怎麼也不肯相幫,正是要緊時候,偏生在此時不聽話,雷嶽怒喝了聲,“你這孩子,今日怎麼”
話音剛落,樹叢裡窸窸窣窣,一道神駿黑影輕巧躍過低矮的樹叢,背上下來兩人,卻是陸遐和沈應!
“雷叔,惠姨,你們怎麼在此處!”
再沒有比此時更好的時機了,雷嶽大喜,招唿著沈應搭把手,“知早快來,這孩子不知出了何事滿身的傷!”
陸遐接過他肩上長弓,沈應聞言,臂膀正要接過雷嶽動作,正好與那人打了個照面,無力依在惠姨懷中的容貌妍麗,儘管臉色灰白,唇色也淡,眉眼如何能看錯,清湛雙眸微眯,瞳底漫過一絲鋒利的寒芒,“靜延?!”
橫臂止住陸遐不讓她近前,沈應打量扶抱靜延的婦人,他臉色凌厲,一字一句彷彿從喉間硬擠出來,說不出的冷硬肅殺,“果真與靜延生得神似,說!究竟你們是何關係?”
直至看見了兩張相似的臉容,沈應才知陸遐所言非虛,那神韻、眉眼,如何能錯認了去?他怎麼就沒發覺…陸遐此前道惠姨臉熟,果然不是沒由來的!
他不來搭把手,反倒冷目以對,便是惠娘也覺出幾分不對勁,更遑論是與他相熟的雷嶽,愕然道,“知早你…”
“說!”
翻手奪過長弓,張弓搭箭,橫鏃利刃光稜爍爍,冷寒箭尖直指,只待一聲弦響,就要命喪當場!
萬不能讓他傷了孩子!
惠娘一個箭步擋在身前,她不安地比劃著,柔目淚光連連,求助似地望向雷嶽。
到底怎麼一回事?!
“知早你是不是認錯人了,這孩子叫顧延秀,先把箭放下,這是你惠姨的孩子!”
雷嶽恐他不慎傷了惠娘性命,欲要按住他臂膀,沈應退開一步,不為所動,冷眉冷眼喝問,“他化成灰我也認得,我再問一句,他之所為,你們可知情?”
“一年到頭才見一次,雷叔怎知他狀況!人命關天,你要爭論也等我救了人再說!”這孩子跟大歡一樣,今日怎麼一個賽一個的古怪,他不肯住手,雷嶽急得要來奪他手中弓箭,卻被輕易閃過。
掌下平貼的胸膛起伏愈弱,腥紅逐漸濡溼裹傷的布條,惠娘焦急開口,可惜只能發出幾聲短促的嘶鳴,兩人還在僵持不下,再拖下去…再拖下去…惠娘咬牙雙膝一彎,撲通跪倒在地!
“惠娘——”
要磕頭求他放過孩子,斜地裡一雙柔掌止住她舉措,額心一下子撞進來人手掌,惠娘抬首望進神色複雜的星眸,聽身側沉嗓凝定,“…先救人。”
“你忘了他是怎麼…”
“我知道,可你今日瞧見了,這是最快的捷徑。”
兩人口中所言,雷嶽摸不著頭腦,只是隱約曉得陸遐也在相勸。
明明雪容淤傷未散,眸心隱隱顫動,扶著惠姨的雙手不自覺地微顫,仍固執且執拗地凝望,“…非是我婦人之仁,此事你心裡明白。”
他固然能查真相,可按今日所得,必定要費一番功夫,若是靜延能開口,自然比其他都強。
口中說的道理他自然懂,可…沈應臉色鐵青,額角直抽,冷寒眸光瞪著那不欲落了下風的沉靜姑娘,還有臉上淤痕,胸口怒火翻騰!
這姑娘、當真有惹怒人的本事!
抬肘,弦錚,箭嘯!
近前陡發冷痛刮耳弦鳴!
惠娘下意識地緊閉雙目,緊緊環護懷裡的孩子,料想中的劇痛沒有襲來,反倒是林中接連響徹箭矢力勁透木之音!
知道他箭術甚佳,沒想到一箭凌厲深勐至此,陸遐也愕然,他若真要動手,誰能攔得住?指尖一時又燙又涼。
男子臉容冷寒,他扔下長弓,長腿越過兩人,不發一語負起靜延,三人這才如夢初醒,緊隨在後。
一路疾步回了小院,惠娘忙著張羅熱水和乾淨的衣裳,榻上沈應撕開素服,漠然開口,“勞煩雷叔按著他手腳。”
倒上止血傷藥,靜延在昏沉之中仍痛唿出聲,渾身上下不自覺地抽搐著,雷嶽看了不免虎臉一抽,“你當誰都是你不成,就不能輕點手…”
他利落地上藥、裹傷,動作一氣呵成,眉間冷怒仍在,雷嶽便吶吶住了口。
除了胸口被長劍捅出的血洞,胸前蜿蜒可怖的傷痕,似蜈蚣般橫臥,密密麻麻,像是生生剜去了皮肉。
拭淨身上血痕,靜延臉色還灰敗著,氣息卻平穩了不少,惠娘心中大石總算落下,長長唿出一口氣,想起沈應仍在,他方才持弓冷肅對峙的模樣,惠娘嚥了咽口水,鼓起勇氣手比劃。
“…灶上備了飯菜,你們應當還餓著吧?惠娘讓你們去用飯。”
面容姣好的婦人,兩掌搓揉著手心,不安地瞧著他,對上沈應眸光,又飛快錯開了去。
是了,想是他方才持箭相逼嚇著了惠姨。
朝門口錯開幾步,屋裡無形的壓迫稍散,沈應向著兩人沉穩開口,“…陸遐與我蒙難,多謝惠姨和雷叔關切,知早心裡明白。只是今日如此事出有因,便是再來一回,我也不後悔。”
榻上躺的是十月懷胎生下的骨肉,而眼前相處不久的孩子行事端方,並非無理取鬧之輩,瞧他不顧身上的傷,幫雷嶽噼了不少柴火便知,惠娘看他沉肅的眉眼,緊抿的薄唇還有垂肩沉肘的挺拔站姿,心中一時發愁。
這可如何是好?
“…我有事尋你。”一進門,屋裡氣氛古怪凝滯、膠著,陸遐適時打斷,她以眼神示意他隨自己來,沈應只得隨在她身後。
“你怕我在惠姨面前說出靜延所作所為,她一意包庇靜延屆時難以收場?”不然陸遐又為何匆匆截住話頭,除了這個緣由,沈應實在想不出其他。
“不全是。”裙襬拂過木階,薄秀纖影悄聲走至院中,她顯然不欲高聲,讓屋裡人聽了去。
屋裡,雷叔還在輕聲寬慰惠姨。
出了這一遭,沈應若在,想來惠姨也不自在。
陸遐話音漸輕,不疾不徐,“…若是尋常人,為著你之舉措,估計該尋你拼命了,惠姨能忍住,實是明事理之人。”
甚至還掛念兩人…陸遐再度開口,“…雷叔和惠姨照拂你我傷勢,受她照料,恩情未報,還要當著她面射殺孩子,讓一個母親跪地哀求,實在說不過去。”
這道理等他怒火揭過自然也明白,不消她再細說。
“況且,依今日所見,若能從靜延那裡再得些線索,助益更大。”
夜色裡,清眸如一捧清泉,也如月色冷寒懾人,“…靜延此人,生死關頭不肯吐露真相,尋常手段奈何不了他,這樣的人…為何不惜拖著傷重的身軀,要來此處?順藤摸瓜總好過胡亂探查。”
不想她會說出這番話,沈應意外地挑眉,“你的意思…是說他看重惠姨…?”
“…靜延所為令人不齒,便怪不得我們使些手段,一箭斃命固然解恨,只是此事有更兩全其美的法子,既保全惠姨對你我的恩情,也能突破靜延心防。”
暗道裡勢態緊急,他不欲靜延逃出再惹出事端,陸遐雖然覺著惋惜,仍舊理解他之苦心。既已逃出生天,靜延又生還,恰好落在他們手裡,再沒有比這個更好的機會了。
若不是女子背在身後的柔指緊絞,沈應幾乎信了她口中利用之言。
這女子…慣會口是心非,總是顧全他人心緒。
她固然一席話說得冷硬,彷彿利用之舉天經地義,到頭來,心裡還是不忍惠姨傷心、難過罷了,真做出利用惠姨之事,估計又要自苦傷神。
只是眼下確實沒有更好的計策,沈應略一沉吟,還是應下。
他肯同意,陸遐繃緊的心絃略松,耳中聽男子嗓音悠悠,望過來的雙目閃爍瞭然神色,“今日是我衝動了。既然打定主意留靜延性命,惠姨若與此事無關,你我也要小心些,免得傷了無辜,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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