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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訓則又到了邀功的時候,溫言絮語道:“這兩日弟妹們在我府上,不曾受到驚擾,請岳父岳母放心。”

郗紀元只是點頭,吩咐家人:“回去吧。”

至於長女,心下捨不得,又不能領回家,戀戀看了兩眼,唯有叮囑她:“回府好生養一養,等養足了精神回大楊樹街,一家人吃個團圓飯。”

郗彩道是,和郗婋一同攙扶爹孃,送他們登上了車。

看著車輦緩緩駛開,她終於鬆了口氣,可還沒等回身,那個嗓音陰魂不散地在耳邊響起──

“夫人,隨我回家吧。”

第17章

他逆光站著,皂紗裳被風吹起一角,像一副墨跡未乾的畫,清瘦、蒼白、鋒利。

虛與委蛇的日子又將開始了,郗彩振作起精神,知道戰鬥遠未結束。

他來攙扶她,她沒有推辭,登上皂輪車坐定,偏身靠在了車圍子上。

他問她:“肚子還疼嗎?”

她有氣無力地說:“好些了。牢房裡溼氣太重,我已經多日沒有見到太陽,周身都在冒寒氣。”

彼此之間哪怕恨得牙根癢癢,卻從來不能杜絕肢體上的接觸。他習慣性地握了握她的手,觸手確實生涼,便道:“我命人預備了熱水和薑湯,到家後好生驅驅寒。”

她“嗯”了聲,乏累地閉上了眼。

他偏頭看她,車窗外的日光間或照進來,照在她的臉上,白淨通透得,能窺見皮膚下細小的血管。

牽住她的手並未放開,他輕嘆了口氣,喃喃道:“這幾日我一直惦念著你,你寧願躲在牢獄中,也不願意回到我身邊……我們之間看來還有誤會,你到現在都沒有正眼看過我,也沒有再喚我一聲郎君。”

郗彩聞言睜開了眼,悽側地說:“郎君才是誤會我了。我也想與你親近,可我好幾日沒有梳洗了,身上髒得很。”

最要緊的這兩個字,她咬得很準,帶著一點嬌軟的尾韻,著實在他心頭抓撓了一下。

他似笑非笑看著她,笑容很淡,但他的眼睛卻微微一亮,似乎很滿意局勢正朝著自己預判的方向發展,“夫人見外了,我幾時嫌棄過你?”

這就是要見真章了?能忍受她身上那股腐朽的味道?

既然如此就不用客氣了,她立刻反向倒過去,緊緊摟住他。一張臉貼在他胸口,面無表情且熟門熟路地說起了溫存話:“郎君,我每日也想你啊,操心你有沒有好好吃藥,廚房的飯食做得對不對你的胃口。可惜我身在大牢,無法顧及你,連累你受了幾日委屈……不過不要緊,現在我出來了,往後儘可補償你。”

他能感覺到,她是咬著牙說出這番話的,但問題不大,味道對了,一切便都對了。

他抬手撫了撫她的頭髮,略停頓了下感慨:“果然髒膩得很。”

郗彩一怔,立刻坐正了身子,“我就說,我身上不潔淨,會玷汙你的。”

他含著笑,不動聲色地打量她,試圖從她的表情或眼神中翻找出哪怕一絲的恨意。然而沒有,她掩飾得很好,眼波流轉中有慚愧,有羞赧,甚至有感激和牽掛,就是沒有恨。

也罷,佯裝得好,彼此才能愉快度日。

他的目光又轉化成了另一種牽掛,在她下巴尖上捏了下,“我念你念得緊,回去換洗過後,讓我好生抱抱你。”

郗彩腦門發青,聽到後笑了笑,便是預設了。

皂輪車駛入了後巷車轎房,所有郗家陪房已經在那裡等候。車輦停穩後,鬱霧和貢熙上前攙扶她下車,低低喚了聲“娘子”,多少的心疼和委屈,已經不必說出口了。

郗彩握了握她們的手,復又寬慰眾人:“我回來了,老家主與夫人也平安返回大楊樹街了,大家不必憂心。眼下一切順利,還照著以前那樣行事,手上的活計不能懈怠,都回園中忙去吧。”

眾人遂行過禮,各自散了,鬱霧和貢熙把她攙回了耳房。高張的四面屏風後蒸汽瀰漫,浴桶裡加了桃枝和艾葉,是用來驅除晦氣的。

郗彩脫下身上的衣裳浸泡進熱水裡,到這時才覺得壓扁的靈魂歸了位,砰地一聲又膨脹起來。

回想起這幾天的經歷,簡直不堪回首,這洛都城中有幾家貴女,經歷過她這樣的奇遇?她開闊了此等眼界,全是拜楊訓所賜,總之這回的樑子結大了,等著不死不休吧!

貢熙給她拆了頭,仔仔細細洗去每一寸不順利,邊洗邊委屈地嘀咕:“娘子這幾日被關押在牢裡,我和鬱霧兩個商量著,打算回大楊樹街去了。”

郗彩閉著眼,眼睫泅滿了沉甸甸的水霧。以前莽撞的女郎,今後該變得更審慎了,叮囑她們:“人要懂得趨吉避凶,主君出了事,大楊樹街就不安全了。你們若是這個時候回去,無異於羊入虎口,不如留在侯府靜觀其變,倘或見勢不妙,再腳底抹油熘之大吉。若要跑,一定要往遠處跑,離洛都越遠越好,哪怕沿街乞討,也比殺頭流放強。”

鬱霧捧來巾帕給她包頭,慘然道:“我們是郗家家生的奴婢,沒有一個親故,跑到哪裡都得挨人欺負。好在主君化險為夷,娘子也回來了,要不然真不知道該何去何從。想來不是被髮配連坐,就是被家令賤賣了吧!”

都知道夾縫中求生存很難,郗彩表面應付要費盡心機,身邊的人若沒有了她,更是寸步難行。所以她得直起腰桿來,不單是為了家國社稷,也是為了那些跟隨她的人。

只不過這次真的太乏累了,先容她偷個懶吧!

洗頭、擦背,抹去了一身的塵垢,出浴後沒有急著走出耳房,而是在窗前的睡榻上痛快地睡了一覺。這是五天來,頭一次睡得那麼沉那麼好,一頭扎進去,可以把虧空都補全似的。

等到再睜眼時,天都已經黑了,忙撐身坐起來問左右:“什麼時候了?”

鬱霧道:“才剛戌初。先前侯爺差人來問過,說不讓打攪娘子好睡,等娘子睡醒了再回房。”

郗彩聽完,又仰身倒了回去,混沌的身心還得緩一緩。

等緩夠了,她才想起追問:“他吃飯了麼?”

鬱霧道:“飯菜讓人溫在爐子上,說等娘子醒了一道吃。”

那就不要拖延了,郗彩坐起身,趿上鞋,讓貢熙給她篦發。一覺睡醒頭髮正好乾透了,拿玉簪綰個髻,再敷上一層粉,收拾妥帖後邁進了正房。

彼時楊訓也正支頤小憩,燭火映照他的臉,睫毛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他的唿吸很輕,輕到幾乎分辨不出胸口的起伏,郗彩看了良久,忽然生出莫大的預感──

不是死了吧!

於是走上前叫了聲“郎君”,“我睡過頭了,勞你好等。”

可惜他有反應,睜開眼,從惺忪到清明,只用了一瞬。

她言笑晏晏就在眼前,身上的寢衣鬆軟,交領微敞著,露出纖瘦的頸項和鎖骨。因體溫暈染了閨香,一陣陣芬芳若有似無在鼻尖縈繞……不論她的心思究竟如何,這種暖玉溫香天生令人神往。

她來牽他的手,引他起身到食案前,赧然道:“不瞞你說,我真的餓了。”

今晚菜色很豐盛,是為了給她洗塵,有羊皮花絲、乳釀魚、八仙盤等。

郗彩看了一遍,笑著打趣,“這麼吃法兒,可不得吃窮了,咱們還是得勤儉度日啊。”

楊訓牽著袖子,慢悠悠給她佈菜,拿尋常語調說出了不尋常的話,“我平叛有功,陛下賞了千兩黃金,就在偏室內放著。這陣子讓夫人出資貼補家用,我心裡很過意不去,這箱錢還沒歸入公帳,就交給夫人,任你處置吧。”

郗彩大感意外,“給我?這可是好大一筆錢啊,郎君是有意慫恿我奢靡,引我犯錯嗎?”

楊訓發笑,笑聲很輕,像精瓷碰撞發出的細響,“你把我想得太壞了。錢在你手裡,想怎麼支配都是你自己的決定。夫人不是洛都出了名的小聖人嗎,我不相信如此本色的人,會被錢財浸淫,變得面目全非。”

看吧,狐狸尾巴還是露出來了。這千兩黃金固然是交給了你,但你顧忌自己的好名聲,肯定會將每一分每一毫用在刀刃上。不光要精打細算,萬一辦大事時不留神超支了,你還要不聲不響地補上。

如此看來,這千兩黃金分明是下餌,她要是一口咬上去,可就正中他下懷了。

於是她當機立斷,要回本錢和接下來的全年用度,“我只取一百兩貼補家用,餘下交給家令入公帳。你不是開設了好幾個濟民坊嗎,那麼多張嘴等著吃飯呢。還有邊軍,眼看天要涼下來了,過冬的軍需也得預備,軍襖裡的棉花塞得厚一些,才能抵禦嚴寒。”

不管是權衡利弊下的取捨,還是果真為賑濟考慮,至少她沒有看見錢財就兩眼放光,這點很值得褒獎。

他滿意地頷首,“夫人有慈悲心,軍民都會感念你的。其實邠王自戕那日,我去見過陛下,陛下要封我王爵,賜良田萬畝,食邑萬戶。我本想帶著你去封地,到了那裡就我們兩個人,過一陣子與世無爭的生活。但陛下極力挽留,央我不要離京,留在京中又不便封王,我婉拒了爵位,只收下這些賞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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